马车上,姜虞对着萧魇翻了一个又一个白眼。
甚至怕他佯装看不见,还特意凑到他面前去翻:“萧司督可看清我翻的白眼了?”
萧魇嘴角微微一抽:“看清了。”
“是有点丑,下次别翻了。”
姜虞气得跺了跺脚,没好气道:“我就不信你不知道出海的凶险,就连沿海水师巡海,每年都折损不少人手,何况三哥一心想着远洋航行。你直接拒了他便是,何必把这烫手的山芋丢给我,让我来做那个唱白脸的恶人。”
萧魇瞥了姜虞一眼:“不敢在姜长嵘面前唱白脸、做恶人,倒敢在我跟前翻白眼、大放厥词?”
“是我比姜长嵘更善良、更好说话?”
姜虞闻言,蓦地想起萧魇曾说过她“恃宠而骄”。
这算哪门子恃宠而骄?
“你就不怕我三哥真出什么意外,到时候我暗地里下药加害于你,你防都防不住。”
萧魇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安抚炸毛的狸奴:“我不信你做得出来借医术害人之事。”
可下一句话,就像要在狸奴尾巴上狠狠踩一脚:“何况我早已给过你阻拦的机会,是你自己没用,心肠太软耳根子也软,被他三言两语说动,没能拦住。”
“倘若他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不如先给自己下毒,再来毒我。”
姜虞被他噎得胸口堵得厉害,火气直往上窜。
简直气炸了!
看着萧魇这张波澜不惊、半点不知错的脸,她心里恨不得当场抬手,狠狠给他拍上几巴掌。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圆福寺?”
“认亲礼刚办完,满院子还乱糟糟的,你连收拾的时间都不给我,非得拽着我出来。”
“有什么非得今日去的地方?今天不去,它就关门大吉了不成?”
姜虞的声音里怨气都快溢出来了。
她甚至能想象出,姜父姜母听到姜长嵘要出海时是什么反应。
这会儿,姜家一定不得安宁。
萧魇目光沉沉落在她一身青色衣裙上,语气莫名带着几分酸意,隐隐透着别扭:“你穿这身青裙,也想着同我一道去圆福寺?”
“就算你想去,我也不愿带你。”
世间颜色千千万,穿什么不好,偏要穿青色。
非要穿的话,就非得跟陈褚挑同一天?
碍眼的很。
姜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怎么了这是?
为了认亲礼特意新裁的,清新又淡雅。
姜长晟还夸她,说像是万紫千红里冒出来的一朵小绿花,脱俗的很。
萧魇是真没眼光。
“不去圆福寺,那你带我去哪儿?”
萧魇轻飘飘地甩出一句:“成衣铺子。”
“想来是你在桃源村日子过得紧巴拮据,才将就度日,挑这种寡淡无奇的衣衫。瞧着这身打扮,跟宫里倒夜香的宫人别无二致。”
“倒夜香的?”姜虞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
见过说话刻薄的,没见过像萧魇这么刻薄的。
“好好一个人,偏长了张嘴……”
就在她絮絮叨叨之际,萧魇侧过头,四目相对,薄唇轻启:“桃源村月色清辉洒落,明朗皎洁,可若无大人在侧,再美的月色,也只剩孤身寂寥。”
姜虞哑然,所有嗔怪的气话尽数卡在喉间,脸腾的一下烧了起来。
不是……
她不过在信里说些人话鬼话,彼此心知肚明也就罢了,怎么好端端扯到明面上来,还这样面对面念出来?
这是存心想让她找个地缝钻进去吗?
萧魇像是看不出姜虞的羞窘难当,继续追问:“姜虞,当真是‘若无我在侧,再美的月色,也只剩孤身寂寥’?”
姜虞脸红的更厉害了,慌忙偏过头避开萧魇的灼灼目光,支支吾吾道:“我……我当初看你信上写京城月色不好看,灰蒙蒙的,想着你定是心中烦闷不顺,便想着说些软话哄你开心。”
她这个“哄你开心”,真的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哄的阎王爷高兴了,自然就不出幺蛾子了。
可她是真没想过,阎王爷还会反过来问她。
搞得她手足无措,又慌又乱。
“哄我开心?”萧魇低声轻喃,嗓音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究竟是字字情真,还是随口敷衍的场面客套?”
姜虞身子猛地一僵,只觉头皮阵阵发麻。
这让人如何作答?
那自然是字字句句都是圆滑场面话啊。
她从来都是把给萧魇回信这件事,当成一项差事来办的。
“自然皆是真心。”
“我既追随司督大人,与大人福祸同牵,自然满心盼着大人心绪舒畅,万事顺心,欢喜自在。”
马车微微颠簸,车帘晃动,光影错落摇曳。
萧魇垂眸看着姜虞那副窘迫无措、却依旧口是心非的模样,不知怎的,心就软了几分。就连那身青色衣裙,似乎也没那么碍眼了。
“既如此,那再答我一次。”
“无我相伴,月色可寂?”
姜虞心下哀嚎。
这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就非追着人杀是吧?
“孤寂,孤寂。”
可太孤寂了。
孤寂的她每天一沾枕头就睡着。
除了……
除了做噩梦的那一夜。
想到那件事,姜虞脸上滚烫的温度唰地一下降了下来。
萧魇不知姜虞心思的转变,只是说:“那你笑一下?”
姜虞微微一怔。
她真是有些忍无可忍了。
在萧魇面前,她笑得还不够多、不够谄媚吗?
笑就笑!
姜虞压下满腔怨气,努力扯出一个标准又灿烂的笑容。
萧魇蹙了蹙眉,手指落在姜虞脸颊上,轻轻扯了扯:“不是这样笑。”
冰凉的触感惊得姜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忙不迭地躲开他的手。
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算怎么回事?
她又不是卖笑的。
“那是哪样笑?”
“是我笑得不好看,不入司督大人的眼?还是笑得不像司督大人心里想的那个人?”
不会吧……
不会还要来替身文学那一套吧。
照她看过的那些话本子总结,替身文学这玩意儿,十有八九都要替得千疮百孔、遍体鳞伤。
萧魇的眼底只映着姜虞一个人的影子,清清楚楚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心里何时想什么人了?”
“我是不想看糊了面具似的假笑。要看,就看你对陈褚露出的那种。”
姜虞一愣。
对陈褚笑的那种笑?
原来他全看出来了。
看得出她对旁人的坦荡自在,也看穿了她对他的步步设防、刻意的谄媚讨好。
走在平地上和走在薄冰上的感觉,终究是不一样的。
“不是假笑。”姜虞嘴硬辩解。
萧魇不退让,笃定道:“是假笑。”
“方才就是。”
“姜虞,你的眼睛没有笑,没有欢喜。”
话音刚落,萧魇抬起手,遮住了姜虞的下半张脸。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慌乱,有忌惮,唯独没有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