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长嵘,你要明白两件事。”
“其一,我从缺金银财宝。”
到了某个位置,富贵唾手可得。
这些东西多的是人双手捧着送上来,多了不过是个数字。
“第二,你说狡兔三窟,以备不测。”
“且不说花无百日红。”
“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不怕死,那种远走海外、苟且偷安的退路,我不需要。”
不成功,便成仁。
他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当然,若仅是如此,我把元初帝的船舰图找出来,再替你安排大乾最好的工匠去造,也不是不行。毕竟我是真的位高权重,银子多得没处花,成人之美,权当积德行善。”
“再者,你比姜虞敢赌敢拼,你为我所用,我也乐见其成。”
“但凡事都得讲个先来后到。”
“姜虞虽然总爱恃宠而骄,净做些眼盲心瞎、违我心意的蠢事,可她是先来的。”
“我不会为了成全你,罔顾她的心意,惹她不痛快。”
“你们兄妹俩的事,先掰扯清楚了,再来跟本司督说你的宏图大业。”
守在一旁的指挥使偷偷撇了撇嘴。
他家大人这番话说的倒是冠冕堂皇,还扯什么先来后到……
皇镜司里比姜姑娘来得早的人一抓一大把,怎么没见大人对他们事事迁就,带着伤忍着疼都要见上一面。
姜虞气得牙根发痒。
萧魇骂她也就算了,怎么还能这么正大光明地挑拨他们兄妹的关系?
阴险!
卑鄙!
不过,她也确实想找姜长嵘问个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难道是他最近做小生意,被人暗中使了绊子,受了委屈,被逼得没办法了,才非要执拗地搭上萧魇,走原书里那条吉凶难测的出海路?
姜长嵘被萧魇拒绝,倒也不气馁,依旧掷地有声地说了一句:“草民先谢过司督大人的善心。”
说完,才拉着姜虞往旁边走去。
萧魇不放心,又多嘴了一句:“你别逼姜虞。”
“她心软。”
心软的人,有时候舍不得让亲近的人为难,就只会为难自己。
姜长嵘眉心微微一跳。
萧魇和姜虞之间……当真没有什么别的情分吗?
若是没有,自然最好。
萧魇爬得太高,也太说一不二了。
姜家人面对他,就像面对一尊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
跟蚂蚁抬头看大象没什么分别。
万一萧魇哪天翻脸,伤害了姜虞,他们护不住,也讨不回公道。
依他说,直接坐实了“表叔”这层关系就很好。
再不济,也比历朝历代那些认宦官做干爹的官员,说出去要好听些吧。
等日后姜家飞黄腾达了,他就劝爹娘和大哥,给姜虞招个赘婿上门。
像陈褚这样势单力薄、家中关系简单的,就挺好。
这样一来,姜虞这一辈子,都不必吃二姐吃过的那些苦头。
想到姜怡,姜长嵘的心沉了沉,忍不住叹了口气。
也不知她什么时候才能看清周家母子的真面目,什么时候才能狠下心来,和离回家。
和离之后日子再难,还能比在周家受的那些苦更难吗?
真是伤脑筋!
姜虞不知道姜长嵘的心思已经拐了七八道弯,飘得老远。
听见他那声叹气,又看了看他的脸色,还以为是萧魇那些挑拨离间的话当真起了作用。
“三哥。”姜虞试探着开口,“可是怪我搅了你的打算?”
姜长嵘收回纷乱的思绪,摇了摇头:“不是,是想起了二姐。”
“我知道你不愿我出海。”
“你心里清楚,远洋之路从无安稳,狂风巨浪、海寇劫掠,还有无数难以预料的凶险,稍有不慎,便是葬身沧海的结局。换作旁人,谁都不想亲人冒这样的风险。”
“可我,还是想要走这一条路。”
姜虞静静听着,没有急着插话质问。
姜长嵘接着往下说:“你还记得我从前跟你和长晟提过的怪梦吗?”
“这些日子,梦境反反复复出现,愈发清晰完整。我清清楚楚梦到过海贸有多暴利,甚至连沿途航线、海岛方位,都有了模糊印象。
“老天既让我做了这样的梦,既然不是为了让我怨天尤人,那我总得把这份机缘的价值,尽数用上。”
“只靠着街边小本生意慢慢熬,实在太慢了。”
“慢的跟不上你,也跟不上大哥进京赶考的步伐。”
“方才我对萧魇说的那些,也并非全是虚言。他如今就是陛下手里一把最锋利的刀。可刀总有钝的一日,若是哪天他不再合帝王心意,或是……”
姜长嵘说到此顿了顿,咬了咬牙,把声音压得更低:“或是陛下驾崩,一朝天子一朝臣。以萧魇如今的名声,还有他手上沾下的累累血债,新君为了立威整肃朝纲,怕是会毫不犹豫地将他除掉。”
“到那时树倒猢狲散,所有与萧魇牵扯过深之人,绝无好下场。”
“萧魇不能死。”
至少,在姜家自己长成参天大树、站稳脚跟之前,萧魇这艘船,越稳越好。
只做一把刀,刚则易折。
可若这把刀能源源不断地劈开财路、带回金银呢?
哪个上位者舍得把它熔了?
姜虞嘴里发苦,有口难言。
她能怎么说?说萧魇就是死了,还死得不明不白?
就算是有心提防,也无从下手?
“三哥,就算你有那个怪梦指引,对航线和海岛心里有数,可海上的事还是太险了。你想想,万一碰见几十丈高的浪头,那就是船毁人亡,跑都来不及。再遇上作乱的海盗,你……”
姜虞想说,走得慢些不要紧,只要走得稳、走得长远就行。最难的这段日子,她会先撑着姜家往前走。
可她看见了姜长嵘脸上的认真和执拗。
仿佛是在无声地告诉她,哪怕今天萧魇没来,他攀不上这根高枝,也会想尽办法去沿海,寻一支船队,跟着出海闯荡。
民间那些出海船队,一来匠造技艺跟不上,二来手里银钱也不足,造出来的船安全性大打折扣。
姜长嵘道:“老天爷让我做这个怪梦,总不是为了早早让阎王爷把我收走的。”
“姜虞,我想试试,想去闯一闯。”
“攀上萧魇这层关系,有元初帝留下的船舰详图,有他的权势和银子,造出坚固精良的大船不在话下。”
“分他七成利,看在这么多银子的份上,萧魇也一定会给我最大的进出海便利,还会专门培养一批功夫好、懂水性的人跟我一起出海。”
“甚至,巡海水师亦会为舰队保驾护航。”
“这样一来,风险便能压到最低。”
姜虞的脸色依旧难看得很。
试一试?闯一闯?拿命去试?拿命去闯?
“三哥,就算我不拦你,爹娘和大哥也绝不会答应的。”
姜长嵘说:“爹娘那边,我能说服。”
“姜虞,我见萧魇一面不容易。像今天这样,能当面求他,更是千载难逢,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姜虞听出了姜长嵘的弦外之音。
他在说,别拦他,成全他这一回。
再差,也不会比原书里更差了。
再惨,也不会比原书里更惨了。
兴许有的人,骨子里就是要去冒险、去闯荡的。
如今有萧魇这座靠山在,姜长嵘出海的筹备便能周全许多。就算遇上海匪,借着这份权势底气,也能周旋一二,不至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姜虞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见姜虞不再说话,姜长嵘面露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