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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三问

    李意期看着眼前这个顶着锃亮光头,却依旧满脸坦荡的张角,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没有恼羞成怒。

    没有仓皇遮掩。

    甚至还能厚着脸皮扯什么治天下不靠头发。

    越是这样,李意期越觉得此人虚伪。

    也越觉得此人可怕。

    “你也配称朕?”

    李意期收起剑气,双手负在身后,眼底厌恶毫不遮掩。

    “洛阳那个左慈,拿活人炼丹修仙。”

    “你张角,在这里拿人命铸你的虚名。”

    “你们两个为了自己那点目的,把这天下搅得血肉模糊。”

    “一个吃人。”

    “一个喝血。”

    “谁比谁高尚?”

    张皓脸颊上的血珠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他没擦。

    巨鹿的债,他还不了。

    所以他不辩。

    可有些话,他必须说。

    “前辈剑快,朕嘴慢。”

    张皓站在断裂的青石板上,顶着光头,声音沉稳。

    “巨鹿的债,朕背着。”

    “朕从没想过推脱。”

    “前辈若看不惯朕,大可一剑将朕斩杀。”

    他抬手指向北方。

    “但朕只知道一件事。”

    “朕的治下,如今冀州、幽州,并州,已有千万百姓已无冻饿之忧。”

    “路边再无饿死骨,年节家家有余粮。”

    他又指向南方。

    “而左慈的治下,那个蛊惑天下人的司隶,等他阵法一开,将来必是尸横遍野,人间地狱。”

    “前辈可以骂朕是妖道。”

    “可以削朕的道冠,甚至可以一剑杀了朕。”

    “但请前辈记住。”

    张皓一字一顿。

    “莫要将朕,与那个吃人的老妖道相提并论。”

    李意期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再出剑。

    也没有多说。

    因为他发现,眼前这个妖道,是真的觉得自己走在一条救世的路上。

    这种人,比左慈那种纯粹为私欲的恶徒更难评判。

    也更麻烦。

    “狡辩之词。”

    李意期冷哼一声。

    “荒谬。”

    话音落下。

    他的身影像水面倒影,被风一吹,轻轻晃了晃。

    随后凭空消散在晨雾中。

    陵园外,那头低头啃草的青驴抬起脑袋。

    它看了看主人消失的方向,又偏头看了看张皓那颗极其扎眼的光头。

    随后打了个响鼻,慢悠悠转身,顺着山道拐了个弯。

    几个呼吸后,也没了踪影。

    雾气重新聚拢。

    王越跪像仍旧跪在那里。

    张皓独自站在铜像前,摸了摸光溜溜的头顶,又看了看指尖沾着的血。

    他长叹一声。

    “老匹夫。”

    “护短就护短,扯什么天下大义。”

    顿了顿。

    他又低声骂了一句。

    “总有一天,老子把大炮架到蜀山去。”

    ……

    黄天城。

    内城后街,靠近繁华坊市,却闹中取静。

    和珅办事一向妥帖。

    拨给张仲景的宅邸足有五进,雕梁画栋,假山流水。

    前院站着二十个机灵药童。

    库房里堆满名贵药材。

    后院专门辟出一大片空地,用来晾晒药草。

    十几个丫鬟仆役来回搬东西,脚步都放得很轻。

    杜度蹲在后院青砖地上,把几簸箕带着泥土的药根摊开晾晒。

    旁边还放着几包炮制好的曼陀罗。

    他一边拍土,一边碎碎念。

    “师父,您说陛下是不是糊涂了?”

    “那个什么许季安,长得尖嘴猴腮,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好人。”

    “在长社镇的时候,他逼老农种豆子,鞭子抽得啪啪响。”

    “还满嘴什么人间是地狱,登仙才是福。”

    杜度越说越气。

    “这种坏胚子,陛下居然信他是自己派去的内应。”

    “还黄天三号。”

    “我呸。”

    “我看呐,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用力把一根药根摔进簸箕里。

    “也就是师父您心善。”

    “要是我,早让审判卫把那家伙脑袋砍下来当夜壶了。”

    张仲景坐在一旁竹椅上,手里拿着一卷医书。

    听到这话,他眉头皱起。

    “杜度,慎言。”

    杜度缩了缩脖子。

    张仲景道:

    “好人坏人,不可凭长相断定,也不能只听道听途说。”

    “要眼见为实。”

    杜度不服。

    “可我就是亲眼看见他抽老农了!”

    就在这时,房顶上传来一道懒散声音。

    “我觉得你这小徒弟说得没错。”

    “他们,确实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张仲景和杜度同时一惊,猛地抬头。

    屋脊上,李意期不知何时坐在那里。

    旧青衫随风轻动。

    腰间挂着酒葫芦,手里还把玩着一片不知从哪捡来的落叶。

    杜度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神……神仙?”

    李意期随手丢下落叶,轻飘飘跃下屋脊。

    落地无声。

    连地上一片药叶都没踩碎。

    张仲景赶忙起身相迎。

    “前辈,您怎么来了?”

    李意期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要走了。”

    “路过,过来跟你打个招呼。”

    张仲景一愣。

    “前辈这便要走?”

    他上前两步,语气恳切。

    “我虽刚来黄天城,可沿途所见,百姓安居乐业,无饥无寒。”

    “市井繁华,医馆、学堂、粥棚皆有章法。”

    “太平神国虽是初建,却已有新朝气象。”

    “前辈若无急事,不如在此地留些时日?”

    李意期摆了摆手。

    “不了。”

    “我还要去见一个人。”

    张仲景想起路上李意期也提过要去见人,却始终不肯说是谁。

    修道之人的事,他不便深问,只能轻轻点头。

    李意期环视一圈。

    五进大宅。

    雕梁画栋。

    药童仆役,丫鬟穿梭。

    库房药材堆得满满当当。

    他嘴角扯出一抹讥笑。

    “张长沙。”

    “张角对你倒是不错。”

    “豪门高宅,丫鬟仆人,药童库房,应有尽有。”

    “这太平医令的排场,比你当长沙太守时还大吧?”

    张仲景苦笑拱手。

    “全是陛下看重。”

    “我推辞不得,也只能受之。”

    李意期看着他。

    “你可别被张角送的这些黄白之物腐了心窍。”

    “忘了你行医济世的初心。”

    张仲景神色一肃。

    “前辈此言差矣。”

    “陛下封我为太平医令,专设太平医署。”

    “医馆、药坊、防疫、医书编修、医学生教导、疫病档册、登仙丹解毒之事,皆归医署。”

    “神国所有医者,皆受我管制。”

    “有神国鼎力支持,我方能推行医道,研制解毒之方,救下更多百姓。”

    “这绝非贪图享乐。”

    李意期冷笑一声。

    “那是你以为。”

    “你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到时候还不是全受张角节制?”

    张仲景皱眉。

    “前辈是不是对陛下有什么误会?”

    “在我看来,陛下虽有过往争议,但如今对百姓确实极好。”

    “比如那高产仙粮,产量惊人。”

    “有了此物,冀州、幽州、并州百姓几乎再无饿殍。”

    “能拿出这等神物救民的人,怎会是奸恶之徒?”

    “停。”

    李意期直接打断。

    他向前一步,目光像刀一样钉在张仲景脸上。

    “张角既然有这种仙粮,为何早不拿出来?”

    张仲景一怔。

    李意期声音冷厉。

    “非要等天下大乱,百姓快饿死绝了,易子而食的时候,他才像救世主一样拿出来。”

    “这样才能让所有人对他感恩戴德。”

    “才能跪在地上喊他大贤良师。”

    第一问落下。

    张仲景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李意期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说他爱民?”

    “真爱民,会施展妖法,屠尽巨鹿十余万无辜军民?”

    第二问落下。

    张仲景后退了半步。

    李意期继续道:

    “真爱民,会释放那等阴毒瘟疫?”

    “如今大汉到处都是瘟疫,他张角难辞其咎!”

    第三问,比前两问更狠。

    “真爱民,他会给左慈那个妖道送什么仙豆? ”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杜度张着嘴,不敢说话。

    张仲景手里的医书滑落在地。

    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想反驳。

    可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医者的逻辑是救人。

    可李意期剖开的,是上位者权谋里最冰冷的那一面。

    如果太平神国这片净土的根基,真的建立在屠城、瘟疫、算计和资敌之上。

    那他要救的百姓,到底是被救了。

    还是被换了一种方式圈养?

    张仲景脸色微白。

    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裂开了一道缝。

    李意期看着他,摇了摇头。

    “言尽于此。”

    “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

    旧青衫化作一道清风,翻过院墙。

    眨眼间,消失在黄天城的喧嚣里。

    满院药草香气被风卷乱。

    杜度揉了揉眼睛,再看去时,院中已经空无一人。

    只剩张仲景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掉落在地的医书。

    又缓缓抬头,看向远处太平宫的方向。

    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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