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园内一片死寂。
张皓这一句“不答应”,让李意期脸上的嘲意慢慢消失。
剩下的,是看死人一样的冷。
“百姓不答应?”
李意期直接笑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剑气在周身盘旋,地上的落叶瞬间碎成粉末。
张皓只觉得四周空气都变成了石头,朝他胸口一点点压来。
心脏猛地跳了两下。
筑基境在半步化神面前,差得太远。
李意期盯着他,语速不快。
可每一句,都像刀。
“你说王越顺手杀了无辜百姓。”
“那我问你。”
“他们为什么要挡在王越面前?”
“是他们自己要扑上去的。”
“还是你——让他们扑上去的?”
张皓一怔。
当年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
那些信徒确实是自愿的。
可这话,他怎么解释?
说他们把自己当神,所以愿意拿命去填?
李意期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既然自称爱民,为何让他们为你去死?”
“你坐在高处,看着信徒拿命给你铺路。”
“你心里有过半分愧疚?”
“还是觉得,理所当然?”
张皓攥紧拳头。
下一句,比前面所有话都狠。
李意期冷声道:
“你口口声声说血仇。”
“那你还记得巨鹿么?”
巨鹿。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张皓胸口。
李意期声音拔高。
“巨鹿城中,十余万活生生的军民,被你一招瘟疫妖法,杀得鸡犬不留,变成一座死城。”
“他们又跟谁有血仇?”
“他们欠你太平道什么?”
“凭什么要被你屠戮殆尽?”
张皓脸色瞬间白了。
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这是他的死穴。
绝对的死穴。
巨鹿屠城,是他刚穿越过来时,在根本不熟悉系统“瘟疫敕令”规则的情况下,盲目发动技能造成的惨案。
十几万人。
汉军,百姓,老弱,妇孺。
全死在瘟疫里。
他没法解释。
不能说那是系统坑爹。
死在瘟疫下的人不会听。
天下人不会听。
眼前的剑仙,更不会听。
人,就是张角杀的。
而他,就是张角。
张皓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
李意期看着他哑口无言,眼底最后一点耐心也没了。
他原本来冀州,是想看看这个敢和左慈叫板的大贤良师,到底是什么人。
能让张仲景千里投奔。
能拿出仙粮救活百姓。
也许,是个背负隐情的豪杰。
现在看来,不过是个披着救世主皮的妖道。
天下乌鸦一般黑。
李意期声音冷得刺骨。
“这跪像,你不撤。”
“我替你撤。”
话音刚落。
他右手并指如剑。
指尖吐出一缕近乎透明的剑气。
那剑气无色无形,却带起刺耳的裂帛声,直斩王越青铜跪像的脖颈。
这一剑若落下,不只铜像头颅要断,连底座都会一起裂开。
张皓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
洗筋伐髓后的肉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砰!
脚下青石板寸寸裂开。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扑到铜像前方,张开双臂,死死护住王越跪像。
“前辈不可!”
张皓脱口而出。
“这是朕的陵园!”
“朕”这个字,像火星落进油锅。
李意期眼神彻底冷了。
一个屠城妖道。
踩着十几万人的白骨。
也配在他面前称朕?
“放肆!”
剑气在半空硬生生一折。
原本斩向铜像的轨迹,瞬间偏转,直奔张皓头颅而来。
不是毁像。
是斩人。
太快了。
张皓根本躲不开。
他只觉得左脸一凉。
温热的血顺着皮肤流了下来。
紧接着,一股锋锐之气贴着头皮削过。
刺啦——
黑色束发巾。
道冠。
全部被剑气绞碎。
碎布在半空炸开,落了一地。
陵园内,忽然安静得可怕。
清晨的阳光穿过薄雾,不偏不倚,照在张皓头顶。
没有发髻。
没有碎发。
一根毛都没有。
只有一颗圆润、光滑、锃亮,甚至泛着淡淡光泽的脑袋。
光晕还挺柔和。
远处青驴打了个响鼻。
李意期也愣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想削掉这妖道的冠,以示惩戒。
谁能想到,道冠下面竟然是个秃瓢?
而且秃得如此干净利落。
和尚受戒都剃不了这么光滑。
气氛诡异地停了三息。
张皓第一反应是抬手去捂。
双手已经抬到耳边。
脸也因为羞愤涨得通红。
太尴尬了。
堂堂黄天圣帝,大贤良师,在自家陵园里,居然成了秃驴。
这波简直社死,系统再次把自己坑麻了。
但就在手掌快碰到头皮时,他停住了。
去他娘的面子。
已经丢到家了。
再捂更丢人。
张皓放下手。
他抹掉脸颊上的血,将脊背挺得笔直。
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颗光头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他盯着李意期,声音出奇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朕如今这副模样。”
“前辈想看,便看吧。”
他向前走了一步。
光头直面剑仙。
“朕治天下,从来不靠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