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许季安膝盖在金砖上打颤的声音。
张皓盯着系统面板。
【姓名：许季安。】
【太平道信徒。】
不是狂信徒。
不是核心信徒。
就是最普通的信徒。
张皓嘴角抽了一下。
黄天三号？
贫道什么时候搞过这么中二的代号？
他转头看向贾诩。
贾诩站在殿侧，袖手垂目，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不是他的人。
那就是假的。
可偏偏这家伙又真是自己的信徒。
张皓重新看向趴在地上的许季安。
“黄天三号。”
“在！”
许季安脑袋砰地磕在金砖上，声音响亮得像敲木鱼。
他心里乱成一团。
情急之下为了保命顺嘴胡诌的“黄天三号”，这会儿已经圆不回来了。
可他知道一件事。
洛阳城里的太平道探子，早被左慈收拾得一干二净。
其中还有几个，就是他带人抓的。
死无对证。
赌一把，总比露馅被杀强。
更邪门的是，他抬头看见张皓那张年轻的脸，心里竟莫名生出一股亲近和敬畏。
仿佛跟着这位主子，前途必定一片光明。
许季安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可这种感觉很强。
强到他跪得更诚了。
张皓淡淡道：“说说你的来历。”
许季安咽了口唾沫，跪直身子，一脸悲壮。
“回陛下！”
“小人本是洛阳城外许家庄人氏。”
“我太平神国潜伏在洛阳的密探大人，看小人机警过人，心向黄天，便暗中将小人发展成内应。”
“那位大人赐小人代号——黄天三号。”
“这么久以来，小人一直在登仙教内忍辱负重，每日都在刀尖上起舞。”
“只盼有朝一日，能为陛下传回绝密情报！”
杜度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瞪圆了。
他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
“陛下，他胡说！”
“他在长社镇上替登仙教看管百姓，逼人种豆，鞭打老农，还亲口说人间是地狱什么的鬼话蛊惑人心！”
“他带人抓我师父的时候，可没有半点手下留情的意思！”
“哪个内应是这么当的？”
许季安面不改色，甚至叹了一口气。
“杜小兄弟有所不知。”
“若不做得逼真，如何能在左慈那老狗眼皮底下活命？”
杜度气得脸红脖子粗。
“那你倒是说说，发展你的那个密探叫什么？在哪？”
“让他出来跟你对峙！”
许季安眼眶一红，神色悲痛。
“恐怕……无法对峙了。”
杜度一愣。
“为何无法对峙？”
许季安捶胸顿足，声音发颤。
“那位引路的大人，早已被左慈那老狗迫害致死，尸骨无存！”
“他为了掩护我撤退，主动暴露身份，死得惨不忍睹啊！”
“我亲眼看着他惨死，却只能咬碎牙往肚里咽！”
杜度急得直跺脚。
“你！”
“你....你这不是死无对证？你在..他在信口雌黄！！”
“陛下，您听听，他分明就是心虚编造！”
“他就是左慈座下的恶犬，他坏事做尽，断然不可能是什么内应！”
“求陛下明察秋毫，斩了这妖人！”
许季安猛地一拍胸口。
“我做什么坏事了？”
“我许季安对天发誓，在登仙教期间，从未亲手害过一条人命！”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顶多……打过几鞭子。”
杜度差点被他这句话气晕过去。
许季安却不给他继续骂的机会，猛地跪直身子，双目赤红。
“陛下！”
“小人要举报！”
张皓挑了挑眉。
“举报何事？”
许季安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他自认为惊天动地的大料。
“小人举报赵云的堂哥赵平卖国！”
“他往司隶大量运送太平仙豆！”
“足有数百万斤！”
“他资敌！”
“他罪该万——”
话音未落。
一阵风刮过。
张皓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御阶，一把捂住许季安的嘴。
“行了行了！”
“朕知道了！”
“朕信你还不行么？”
许季安眼珠子瞪得滚圆。
殿内死一般安静。
张仲景愣住。
杜度也傻眼了。
贾诩眼皮微微一抬，又垂了下去。
张皓额头青筋直跳。
堂弟！
赵平明明是赵云的堂弟，不是堂哥！
这蠢货连情报都没摸准。
更要命的是，赵平往司隶运仙豆，是他和贾诩、和珅亲自安排的机密。
这是拿来钓左慈的局。
要是被张仲景和杜度听明白，再传出去，整个布局都得出乱子。
张皓左右看了一眼。
殿内只有张仲景、杜度和贾诩。
门口亲卫隔得远，应该没听真切。
他这才松开手，顺势拍了拍许季安的肩膀。
“不错。”
“能打探到这等消息，也算有心。”
杜度一脸不服。
“陛下，您会不会弄错了？”
“他一看就贼眉鼠眼，不像好人！”
张皓看了许季安一眼。
许季安正用一种无比虔诚的眼神仰望着他。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谄媚，有求生欲。
但最底层，确实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信服。
系统判定不会错。
张皓沉声道：“洛阳情况特殊，左慈手段诡异。”
“朕派过去的审判卫暗桩，确实已经全部落网。”
“这小子……应当是朕的人。”
杜度还想说话。
“可是陛下，他刚才明显就是胡说八道！”
张皓摆了摆手。
“朕有法子分辨谁是自己人。”
“至于是什么法子，不便明言。”
他说完，看向张仲景。
“张医令，太平医署初建，百废待兴。”
“登仙丹解毒方子的事，也要抓紧。”
“你先带你的徒弟去医署安顿。”
张仲景目光平静，只是眉头微微皱起。
他是聪明人。
知道此事牵涉神国机密，便没有多问。
“臣领旨。”
杜度还是不甘心，被张仲景拉住袖子。
“师父，他明明——”
“走。”
张仲景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杜度只能咬牙瞪了许季安一眼，跟着张仲景退出偏殿。
殿门合拢。
殿内只剩张皓、许季安，以及角落里安静如影的贾诩。
张皓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坐回案后，俯视许季安。
“人走了。”
“说实话。”
“赵平运豆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许季安额头贴地。
“回陛下，小人费尽千辛万苦，冒死打探到的！”
张皓不说话。
许季安心里一虚，又赶紧补了一句。
“小人在洛阳渡口当差时，亲眼见赵家船队卸货。”
“登仙教上下都知道，那批仙豆是从冀州来的。”
“押运之人自报姓名赵平，说是赵云的……”
他顿了顿。
“堂哥。”
张皓嘴角抽了一下。
分明是道听途说。
这货连赵平是堂哥还是堂弟都没弄明白。
不过反过来也说明，赵平运豆这条线，在洛阳底层已经不算秘密了。
和珅那边得提醒一声。
张皓指尖轻叩案几。
“朕再问你。”
“你可知左慈为何能将洛阳城内的神国密探清理干净？”
许季安这次倒是老实。
“小人确实不知。”
“但据说，只要有神国密探潜入洛阳，最多两三日内必被发现。”
“具体怎么发现的，小人不知情。”
“消息都是从登仙楼里传出来的。”
“登仙楼一传令，我们下面的人便去拿人，一拿一个准。”
张皓眼神微凝。
两三日内必被发现。
消息出自登仙楼。
无非两种可能。
要么左慈的神识领域能覆盖洛阳。
要么那座尸解代形邪阵本身就有感知外来者的能力。
张皓继续问：“你在洛阳多久了？”
“回陛下，半年有余。”
“半年？”
张皓盯着他。
“左慈能在两三日内找出朕的密探，却半年找不到你？”
许季安冷汗刷地下来了。
废话。
老子本来就是登仙教执事。
根正苗红的仙教中人，怎么可能被当成探子抓起来？
可这话不能说。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小……小人也不清楚。”
“或许是小人福大命大。”
“也或许是那位密探大人死前，把小人的线索全抹掉了。”
张皓没有戳破。
因为他也想通了。
许季安这种货，虽然感觉有点不靠谱，但反而可能是最完美的卧底。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左慈没有发现他。
张皓继续问：“左慈手下有多少白甲兵？”
“朝廷百官如今什么情形？”
“洛阳可有火器工坊？”
“司隶各处关隘兵力如何布置？”
“左慈修为近来可有变化？”
“司隶粮仓和人口又是什么数？”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
许季安彻底懵了。
他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臣……臣地位低微。”
“平日除了办差，就是宣讲教义，发发丹，讲讲法。”
“顺便……顺便办些杂事。”
“这些核心机密，臣一概不知。”
废物。
张皓心里骂了一声。
许季安也在心里叫苦。
自己就是个小杂鱼。
平时除了骗骗百姓，就是享受快活。
哪里管得了这么多军国大事？
自己又不是真探子。
留在黄天城，迟早露馅。
况且他的家人还在洛阳。
宅子在洛阳。
银子在洛阳。
荣华富贵也在洛阳。
必须回去。
许季安猛地磕头。
“陛下！”
“臣有罪！”
张皓眯眼。
“你有什么罪？”
许季安一脸悲壮。
“臣罪在没有查探出陛下需要的情报，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
“不如陛下放臣回洛阳！”
“臣愿继续潜伏魔窟，替神国探听陛下刚才问的那些情报。”
“为神国崛起，流尽最后一滴血！”
张皓看着他。
许季安嘴上慷慨激昂，心里算盘打得震天响。
回洛阳，还有家眷，还有银子，还能继续当执事吃香喝辣。
留在这里，哪天一句话说错，露馅了，自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张皓则在想另一件事。
第一，这货是信徒，系统认证，肯定不会背叛。
第二，反攻洛阳在即，他手里正缺一个能避开左慈阵法探查的眼线。
哪怕这颗钉子有点歪。
只要能传回只言片语，也比两眼一抹黑强。
张皓缓缓起身。
“黄天三号。”
许季安精神一振。
“臣在！”
张皓语气幽长。
“你才脱离魔窟，如今又要回去，是不是太委屈你了？”
许季安连连摆手。
“不委屈！”
“一点都不委屈！”
“臣留在神国也没什么大用，还是回洛阳继续发光发热的好！”
“为陛下尽忠，为神国大业，臣甘之如饴！”
“臣生是黄天的人，死是黄天的死人！”
张皓点头。
“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令，又取来一块特制木牌，放在案上。
“从今日起，朕封你为审判卫监察司洛阳分部司主。”
“统管洛阳一切情报事宜。”
许季安瞳孔猛缩。
司主？
这是什么官？
张皓继续道：“洛阳周边几处暗桩和死监的联络方式，稍后贾诩会交给你。”
贾诩在角落里微微颔首。
张皓道：“朕要你重点查几件事。”
“白甲兵的数量与司隶兵力部署。”
“左慈的修为变化。”
“登仙教是否在研制火器。”
“司隶各郡粮仓与人口。”
“还有左慈那座邪阵的变化。”
许季安双手捧住铜令和木牌，激动得浑身发抖。
张皓看着他，声音沉了几分。
“待神国踏平洛阳。”
“朕给你记首功。”
“加官进爵，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许季安砰砰磕头。
“臣，万死不负陛下隆恩！”
他心里想的是：
先回洛阳再说。
至于情报……
再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