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谈得差不多了,经理室里安静了片刻。
哈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看向拉希德。
“拉希德,老大那边,你到底查得怎么样了。”
拉希德从屏幕后面抬起眼,发现哈桑和塔里克都在盯着自己。
他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几天里,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不知道多少遍,眼眶下面那片青黑遮都遮不住。
“先说袭击前后的情况……当时赛伊德带着一支新兵连从扎尔瓦特古城返回大坝,走到半路被德穆兰用天网锁定。我干扰了她的制导信号,但偏移窗口有限,导弹还是打中了那片区域。命中之后,哈夫克立刻切断了整片区域的通讯,所有民用和军用频道全被压了至少四十八小时。”
塔里克眉头拧紧。
“那批新兵呢?当时跟着老大的有多少弟兄?”
“这就是最不对劲的地方。”拉希德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屏幕转向两人,“那支新兵连有上百号人。导弹命中后全部失联,我翻遍了那附近所有民用通讯节点和地面基站的访问记录,四十八小时内没有任何来自那批新兵的异常信号。至今没有任何一个人主动联系过我们,注意,是一个都没有。”
“全被炸死了?”哈桑脱口而出,又立刻摇头,“不可能。只有一枚导弹,怎么也不可能一口气炸掉上百号分散的人。”
“对,不可能。”拉希德接过话头,“我的干扰虽然没拦住导弹,但偏移量足够让弹着点偏离核心位置。而且赛伊德在命中前已经下了散开命令,之后又主动拐弯拉开距离,以那批新兵的散开速度和距离,会有人受伤,但绝不可能全军覆没。”
“所以,上百号人跟着老大一起失联,没一个跑出来报信,没一个偷偷联系大坝,整整两天什么动静都没有……”塔里克忽然抬起眼,“他们不是跑不掉,是被长官带走了?”
“除了这个解释,我想不出第二种。”拉希德把键盘往前一推,“导弹没炸死他,他也没被哈夫克抓到。哈夫克后来也去现场搜过,结论是未发现目标遗体,扑了个空。”
“这……”
“你们想想,上百号人,失踪得干干净净,能办到这件事的除了赛伊德本人还有谁?他一定是主动消失了,至于他消失之后去了哪、在干什么,我不知道,但他不联系我们,一定有他的理由。这个理由是什么,我现在不敢妄下定论,毕竟他一向不按常理出牌。但我能肯定,他没死,而且从头到尾都掌握着主动权。”
“德穆兰以为炸死了他,哈德森在确认情报,新政府趁机发了声明,所有人都在观望。他不联系是对的,只有让所有人都以为他真的死了,他才有机会去做他‘生前’做不了的事。”
哈桑看了看拉希德,又看了看塔里克。
塔里克听完拉希德这番分析之后脸上没太多表情,蓦地,他开了口:“长官一定有他的想法。”
拉希德点头:“说得对,他有他的想法,在他开口前,我们不需要额外做什么,他需要我们的时候自然会开口。”
“行,那就这样。”哈桑站起来,拍了拍坐闷了的屁股,“既然老大有自己的打算,那我们该做的就是把自己的事干好。拉希德,你继续盯着哈夫克的动静,有新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塔里克,你和你的人先休整几天,毕竟赶了一夜的路,辛苦了,之后的事咱慢慢对接。”
塔里克点头。
哈桑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电脑前的拉希德。
“还有你,胡子刮了去,好好一个大学生看上去比我都老。”
“强调一下,我是09年的,你是10年的——你本来就比我小。再说了,自打我来了赛伊德就把我一个人当一个技术团队用。我为了绩效达标,哪有那么多功夫——”
“少跟我废话,那时髦词怎么说来着——‘洗白’是吧?咱洗白了之后,你就没那么多活儿干了。”
“那不还是有工作和deadline吗——”
“你再顶我一句试试?老大不在,我就是这儿的老大。你别逼我下军令嗷。”
拉希德无奈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是是是,总管老大,都听你的,我这就去刮——”
三人散了之后没多久,大坝就开了午饭。
营区里飘起炊烟,炊事班今天得了哈桑的吩咐,菜里比平时多放了不少肉,几个正在排队打饭的士兵伸长了脖子往锅里瞅,被炊事班长拿勺子敲了回去。
塔里克打了两人份的饭菜,端着两个饭盒往西南入口走。
一路上不断有人认出他来,端着饭盒冲他招手,他也一一点头回应。
从营区到西南入口这段路他走过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摸到,但现在走起来却有些不一样。
那些跟他打招呼的人里,有的是老面孔,有的是新招进来的兵,他压根没见过。
大坝变了,变得更大了,也变得热闹了。
西南入口的岗哨设在围墙拐角处,萨布里正站在岗哨上,步枪背带挂在肩上,头盔系得严严实实。
他看见塔里克端着两个饭盒走过来,愣了一下,身子没动,眼珠子已经跟着转了起来。
“想吃不?”
塔里克把其中一个饭盒盒盖掀开,放到他面前晃了晃,香味直扑萨布里的鼻腔。
萨布里对着那个饭盒多看了两眼,最后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不吃,我还有二十分钟换岗。”
“行,不急,我等你一会儿。”
塔里克重新盖上盒盖,把饭盒捂进怀里蹲到一边。
漫长的二十分钟后,换岗的人终于来了。
萨布里火急火燎交接完,把步枪塞给接班的哨兵,从塔里克怀里掏出饭盒。
二人就这么靠着围墙根儿,开始埋头扒饭。
饭盒已经不那么烫了,但还温着。
他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满满当当的,估计炊事班老头看打饭的是好久没回来的塔里克,给偷偷加了两勺。
吃了没几口,萨布里用叉子把自己饭盒里的一块肝挑出来,放进塔里克饭盒里。
“这东西我吃不惯。阿伊莎快生了,也不吃这个。你替我吃了罢,别浪费。”
塔里克没拒绝,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
“还有多久?”
“大概还有……四个月?她身子倒是利索,就是嘴刁,这不吃那不吃的。”
萨布里说到这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想好叫什么了吗。”
萨布里拿叉子拨了两下饭,忽然笑了一声。
“如果是男孩的话,我准备叫他塔里克。”
塔里克正要夹下一口菜,手中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萨布里。
萨布里刚想说“开玩笑”,却见塔里克脸上没有半点被占便宜的不悦,反而认真点了点头。
“这是个好名字。”
这下换萨布里愣住了。
他看着塔里克说完这句话后又低下头继续扒饭,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跟自己记忆里那个一起逃命、一起挨饿的毛头小子对不上号了。
“你怎么了?”
塔里克见他半天不吃饭,转头看他。
“……有点噎。”萨布里低下头,用叉子戳了戳饭盒里的饭菜,忽然觉得鼻梁莫名有点发酸,赶紧扒了一大口饭堵住嘴。
嚼了两下,他又把饭盒里另一块肉挑出来,也放进塔里克饭盒里。
“这个也替我吃了罢,我不爱吃肥的。”
“……你不爱吃的东西还挺多。”
“哈哈,快吃罢,天冷饭凉得快。”
“嗯。”塔里克扒了口饭又问,“……那女孩呢?”
“什么?”
“如果阿伊莎姐生的是女孩,准备叫什么?”
“没想好……哎,你现在念过书了,要不你帮我想想吧。”
“当我没问。”
“喂喂喂——”
“吃饭吃饭,天冷饭凉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