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0号,丹绒村北边。
秀妹站在木麻黄林边缘那片刚清出来的空地上,五十亩地,比她想象中的看起来要大。
整个工地从南到北分成了三块。靠海那边是码头区,中间是仓库、冰库、加工厂的位置。靠近村子那边是办公楼和宿舍区。三个区域之间拉了几条白线。
村长带着村民砍了将近十天,林师傅带着施工队又干了两天,把那些树根顶得高低不平的地面全部找平了。
八十个人,再加上秀妹这边的二十几个,百来号人,硬是把这片地拾掇得平平整整。
为什么秀妹这边只有二十几个人,是因为那些选择捕捞的人员,继续捕捞。能多点收入就多点收入,蚊子腿再小也是肉,顺便能让二两多跑市场了解市场。
刘铮蹲在工地东边看那些工人干活,有的在立木桩,有的在铺油布,有的在挖排水沟。干活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但配合得挺好的。
秀妹说刘铮看人眼光准,刘铮这两天都在观察这些人,看有没有不老实的,能及时发现,毕竟接下来林师傅他们要在这个工地干好几个月,他们也马上要回香港。
刘铮看了一会,站起来往林师傅那边走过去。
林师傅正蹲在码头区那根定位桩旁边,手里拿着图纸,眯着眼看远处的海面。他戴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但脸上被晒得通红。刘铮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林师傅,这八十个人够用吗?”
林师傅放下图纸,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刘老板,说实话,八十个人,干别的工地是够了。但这码头跟冰库的活重。打桩是个费力的活。我现在这八十个人里,真正能打桩的大概四十来个。剩下的都是零杂工。”
他指了指远处正在打桩的那群人,“你看那边,五个桩位,每个桩位七八个人,轮着干。一天能打进去多少根,要看海床底下是什么地质。”
“如果顺利的话,多久能打完?”
“码头主体,三个月。”
刘铮也看到那群人了,都是干惯活的能手,就没有浑水摸鱼的。
“林师傅。油布够不够?这边靠海,晚上风大,三月份还有倒春寒。”
林师傅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刘铮会问这个。工地上的老板,大多数人只问进度和价钱,很少有人会关心工人晚上睡觉冷不冷。
“油布买了,但不多,够搭棚子,不够铺地面。地面铺的是碎石子,晚上潮气上来,睡地上确实凉。”
刘铮没说话,站起来往工地东边那排工棚走。工棚是刚搭好的,油布顶,四周用木棍撑着,地面铺了一层碎石子,没有垫木板。他站在工棚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几个工人正坐在里面歇脚喝水。
他转身走回空地那边,看见阿良正带着几个人在搬东西,冲阿良招了招手。
阿良小跑过来,“刘老板,什么事?”
“那边有一批旧木板,还有几卷厚油布,是之前我们自己盖棚屋剩下的,你带人拉到工棚那边去。木板铺地上,隔一层潮气。油布盖顶上,多盖一层挡风。工人们晚上要睡觉,不能潮着睡。”
阿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我马上去办。”
刘铮又补了一句,“顺带跟阿胜说一声,让他今晚带人巡逻的时候多走几趟工棚那边。工地刚开工,材料堆着,别让人摸进来。”
“好,我这就去说。”
秀妹站在工地南边的土坡上,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低头画着什么。她画的是工地分区图,刚才跟林师傅对了一遍,把仓库和冰库的位置又调整了一下。
刘铮走过来的时候,她正用铅笔在纸上画着,“怎么了?”
“没事,看看。”
秀妹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蹲在自己旁边,也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样子,就低头继续画。
画了一会,忽然停住笔,“阿哥。林师傅说码头单单打桩起码要一个半月。这一个多月在这边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先回香港,把海盈那边的事处理完。西贡的工地快完工了,花哥打了好几个电话来问。等我们回去签字定事。”
刘铮点了点头,“行。那你定个日子。”
“那就15号回去吧。这几天把事都理顺一下,就先回去。这个工地要六个月左右的工期,期间我们回来个两三趟看看应该就差不多了。等全部完工了,我们再多待一段时间,生意全面上轨后就可以放手了。”
“好。”
秀妹以为槟城这边太平。
是因为他们在威省这边搞了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有帮派找上门。但这个想法持续到12号下午,就戛然而止。
她正在棚屋这边跟陈会计对账,二两从外面回来了。他今天脸上神色有点不太对劲。
“林老板,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秀妹放下笔,“怎么了?”
“今天去码头那边送鱼,碰上了海兴帮的人。”二两在她对面坐下,“对方说威省这一带是他们罩着,让我们交管理费。”
秀妹眉头皱了一下,“海兴帮不是槟岛那边的吗?威省也管?”
“以前不管,但最近不知道怎么就过来了。一个领头的来递话的。”
“说什么了?”
“一个月一千叻币,说这是规矩,交了钱没人来捣乱。不交的话,以后就不好说了。”
一千叻币倒是不多,但这不是钱的事。他们是槟岛的,手已经伸这么长往威省这边来了,说明胃口不小。今天是管理费,明天就可能是抽成,后天就是直接来收码头。
他们费了这么大劲把地买下来,码头刚开工,要是被社团缠上,以后就麻烦了。而且再过几天他们就要回香港,到时候就留下阿良他们,没有她跟刘铮盯着,万一出事更麻烦。
秀妹想了想,走出棚屋去找刘铮。
她刚出门就看到刘铮跟蔡强两个站在那边看着工人干活。
秀妹走过去把事情说了一遍。
刘铮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蔡强先开口,他倒是没生气,反而一副来了兴致的模样,“一千叻币?那他们胃口也不大嘛,就是投石问路,过来探探虚实。我们码头才开工,他们就收到风声了。”
刘铮摩挲着下巴,“问题是以后,今天是一千,下个月可能就是两千。码头建好了,他们就该来要股份了。”
秀妹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
刘铮想了想,“要不这样,既然早晚都要见,不如我们主动一点。”
“怎么说?”
“找上他们,把话说清楚。”
蔡强眼睛一亮,“打上门?还是拜码头?”
刘铮看了他一眼,“先见一面再说,我们以后是做正经生意的,他们要是愿意井水不犯河水,那大家好好处。要是不愿意,那就趁现在还没走,把这件事彻底解决了。”
蔡强已经开始搓手了,“刘老板说得对,这种事不能拖。拖得越久,他们越觉得我们好欺负。你越想息事宁人,他越蹬鼻子上脸。”
秀妹也觉得刘铮说得对,她本来想着槟城这边社团少一些,可能不会像香港那么多事。现在看来哪都一样,有人的地方就有规矩,有规矩的地方就有人想替别人定规矩。
“那就这样,先搞清楚他们那边的情况,然后再上门。”
刘铮点头,“让二两去打听,他不是在外面跑业务吗?顺便就把这事办了,比我们专门去打听不眨眼。”
秀妹看向站在一旁的二两,“能行吗?”
“能行,槟岛那边我也熟,明天跑一趟,很快就能打探清楚。”
“行,那你去吧,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