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县城门不高,人流却热闹。
车马进出,挑担叫卖,青石路上全是脚步声。日头斜斜压下来,空气里浮着热气,混着酒香 肉香 还有炭火味,顺着长街一股股往鼻子里钻。
吕公一行到了府门前,总算松了口气。
护卫抬伤的抬伤,搬箱的搬箱,府里下人早早迎出来,门口乱成一片。吕公本想再留段浪和易小川进府歇息,段浪摆了摆手。
“先不进了。”
“城里既然有名吃,总得先试试。”
易小川一听这话,立刻精神了。
“大哥,我跟你说,这沛县的狗肉可是天下闻名。樊哙狗肉,更是名震千古。来都来了,不吃这一口,等于白穿一趟秦朝。”
他边走边闻,鼻子还往前凑。
“啧,这味儿,绝了。”
“今天我必须尝尝正宗的沛县鼋汁狗肉。”
段浪瞥他一眼,没说什么。
两人顺着长街往里走,越走,肉香越浓。街边有卖炊饼的,卖酒的,卖布的,还有几个赤着胳膊的汉子蹲在路边吹牛。孩童从人群里窜过去,手里攥着半根糖人,脚底抹油一样。
前头一处摊子最热闹。
一口大锅架在火上,白气翻滚,汤色浓厚,肉香扑面。旁边木案上摆着切好的狗肉,刀起刀落,咚咚作响。掌勺的汉子膀大腰圆,脸黑,胡茬硬,腰上系着油布围裙,抬手舀汤的动作又稳又利。
易小川眼睛一亮,几步就凑过去。
“老板,你就是樊哙吧?”
那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是我。”
“客官想吃点什么?”
易小川一拍案边,豪气十足。
“当然是吃狗肉。给我来三斤最好的,再来一壶好酒。”
樊哙答应得干脆。
“成。”
段浪和易小川在边上找了张矮桌坐下。
桌子擦得不算干净,木纹里还渗着点油色,不过胜在烟火气足。易小川坐下后还四下打量,越看越兴奋。
“还真是樊哙。”
“这趟有意思。”
段浪拎起桌上的粗瓷杯,给自己倒了点水。
“你这状态,怎么跟旅游打卡差不多。”
易小川压低声音。
“秦朝名人活生生站你面前,你不激动?”
段浪笑了一声,没接这个茬。
很快,樊哙提着酒壶过来,咣的一声往桌上一放,又端来两大碗狗肉。肉切得厚实,色泽油亮,热气顶着香味直往上冒,上头还浇了一层汤汁,咸鲜味很足。
“二位慢用。”
易小川等的就是这个,抄起筷子就夹了一块。
肉一入口,他眼睛都亮了。
“嗯,还不错啊。”
“真香。”
段浪也夹了一块,慢慢嚼了两口。
肉炖得够烂,没什么腥膻味,汤汁浸得很透,咸鲜里还带点厚重的肉味,放在这年头,确实算难得。
不过。
受限于调料,终究还是差了点意思。
若是辣椒 孜然 花椒 酱料全都齐上,味道还能再翻几层。
易小川已经顾不上评价了,埋头连吃几块,还不忘灌一口酒。
“大哥,你别说,这玩意真有点东西。”
“怪不得能一直流传下来。”
段浪正要回话,旁边忽然撞来一个人影。
那人动作挺快,衣衫穿得松松垮垮,领口歪着,脸上挂着一层油滑笑意,人还没坐稳,一只手已经啪的按住了易小川肩膀。
“兄弟!!”
“我可算逮着你了,这回你还往哪儿跑!”
易小川浑身一僵。
他头皮都麻了一下,还以为是自己通缉犯的身份暴露了,脸色跟着变了变。
“你……你认错人了吧?”
“我长的大众脸,你肯定看错了。”
来人根本不听。
他一屁股坐下,伸手就去拎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咂咂嘴,像回了自家饭桌。
“不会错。”
“来,兄弟,喝酒。”
话音没落,他另一只手已经朝段浪面前那盘狗肉抓过去。
段浪连眼皮都懒得抬,折扇一抬,扇尖往前一点。
砰。
那人胸口跟挨了一记闷锤似的,身子猛地后仰,连人带凳翻了出去,摔得四仰八叉。
段浪收扇,语气淡淡的。
“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兄弟。”
“骗人骗到我头上,胆子不小。”
易小川这才反应过来。
合着不是抓他。
是碰瓷来了。
他一下也恼了,拍桌子就站起来。
“我去,你大爷的,吓我一跳。”
“骗人骗到我头上,你挺会挑人啊。”
地上那人哎哟一声,捂着胸口滚了半圈,嗓门却半点不小,张口就嚎。
“当街打人了!!”
“打人了!!”
“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这一叫,周围人全看了过来。
不过。
多数人脸上没什么惊色,反倒像是见怪不怪。旁边几个小孩更直接,拍着手就喊起来了,声音脆得很,带着一股幸灾乐祸。
“刘三爷,人三流!!”
“骗了吃的骗喝的!!”
“骗不到,就撒泼!!”
“沛县百姓一千户,上当人家九百九!!”
童声一串接一串,街边顿时笑开一片。
那地上的无赖脸皮厚得可以,听了也不恼,翻身坐起来,还冲那几个小孩瞪了一眼。
“去去去,小兔崽子懂个屁。”
段浪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
刘邦。
这版的刘邦,确实活脱脱一个地痞无赖,油滑得很。若不是后头有人一路给他送机缘,外加易小川这傻子上赶着贴,项羽真不一定输给他。
刘邦揉着胸口,眼珠一转,现在也看出来了,眼前这青衫公子不是好糊弄的主,刚才那一下要是再重点,他肋骨都得断两根。
可嘴上不能输。
“二位外乡来的吧。”
“我不过是见这位兄弟面善,过来认个亲近,你们下手也太狠了。”
易小川气笑了。
“谁跟你兄弟。”
“你先抢我酒,再抓我肉,还说亲近?”
刘邦拍了拍屁股站起来,装得还挺委屈。
“一回生二回熟。”
“现在不就认识了。”
他说着,视线又往桌上狗肉瞟。
还没等他再动,段浪手里的扇子已经轻轻敲在桌边。
那一下不重。
刘邦却莫名心头一寒,脚步硬是停住了。
段浪看着他,眼底多了点冷意。
“怎么。”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这话一出,桌边温度都低了两分。
刘邦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他这人混归混,察言观色的本事却一流。眼前这位是真动过杀心,不是吓唬人。那一瞬,后背的汗都冒出来了。
就在这时,易小川赶紧横了一步,挡在中间,压低声音冲段浪开口。
“段大哥,别。”
“你不能杀他。”
段浪斜了他一眼。
易小川声音更低。
“他是刘邦。”
“汉高祖刘邦。”
“你要是杀了他,历史就全乱了。”
段浪看着他,没说话。
易小川还以为他听进去了,连忙继续。
“真的,先忍忍。”
“这种关键人物不能乱动。”
段浪哼了一声,坐了回去。
他不动手,不是因为不敢,也不是因为真把刘邦的命看得多金贵。
只是。
现在杀了太便宜。
再说,易小川这个毛病,不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他永远长不住记性。
刘邦见段浪收了手,暗地里也松了口气,可面子上还得找补回来。他瞟了眼易小川,立马顺杆爬。
“还是贤弟讲道理。”
“你这兄弟脾气太冲。”
“我要不是给你面子,今天这事可没完。”
易小川嘴角一抽。
这货是真能装。
可他现再顾不上跟刘邦扯,只想着先把人稳住,别真闹大,赶紧拽着他坐下,又主动让樊哙添了一碗肉,倒了一碗酒。
“行了行了,算我请你。”
“你少说两句。”
刘邦一见有吃有喝,立刻眉开眼笑,伸手就接。
“这才像话。”
“贤弟,我一看你就有前途。”
段浪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喝酒,眼里却掠过一抹极淡的神光。
幻梦无极。
无形波纹散开。
外界只是一瞬。
易小川眼前却猛地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