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车帘被人从里头掀开。
吕素先下了车。
她换了身干净裙裳,头发重新挽过,手里还抱着段浪先前给她披上的外袍。她走到近前,先看了段浪一眼,脸上那点红又冒了出来。
“爹爹。”
“易公子。”
“段公子。”
段浪冲她点了点头。
“坐。”
吕素轻轻嗯了一声,真就坐在了他身边,动作小心得很,裙角都理得整整齐齐。她一坐下,手就压在膝上,眼帘垂着,耳根还是红的。
片刻后,吕雉也下了车。
她这一回换了身金丝羽衫,细密金线在日光下一照,流光顺着衣摆往下淌。那张脸本就生得利落,眉眼清,鼻梁挺,唇色也亮,这身衣服一上身,整个人更显得明艳。她不是吕素那种一碰就软的气韵,肩颈笔直,腰身收得极好,步子迈得不急,偏偏压得住场。
连易小川都看直了两息。
吕雉走到桌前,先向吕公一礼,又朝段浪欠了欠身。
“今日承蒙段公子搭救,小女子无以为报,愿献舞一曲,为诸位助兴。”
吕公抚须而笑。
“雉儿有心了。”
吕雉退开几步,长袖一扬,人已经起了势。
山风不大,刚够托起她的衣袖。金丝衣摆一旋,阳光顺着纤腰和袖口流下来,脚步轻,落地也稳。她的舞不艳,反倒带着股收着的劲,抬腕时干净,回身时利落,偏偏每一下都能把人的眼勾住。袖口掠过桌角,酒香和衣香交缠在一处,林间一时只剩衣袂拂风的细响。
吕素看得入神,手都忘了放。
易小川嘴里叼着半块炸鸡,半天没嚼。
吕公脸上的笑根本压不住。
段浪端着酒,慢悠悠看完,心里也得承认一句。
吕雉这支舞,跳得是真好。
人好看。
衣服也衬她。
一曲舞毕,吕雉收袖,微微喘了口气,向众人欠身。
“献丑了。”
啪,啪,啪。
段浪放下酒盏,带头鼓掌。
“好。”
“吕雉姑娘这舞,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吕雉本来还能稳住,被他这么一句正正经经夸下来,眼帘立刻压低了几分。
“多谢公子夸奖。”
她声音轻了些,连脖颈都染了点暖色。
吕公坐在一旁,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老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自家大女儿平日里性子高,不肯轻易低头。现在这一低头,意思再明显不过。
老头子算盘打得飞快。
若真能把女儿许给段浪,吕家往后哪怕遇上天大的风浪,也有根擎天柱顶着。
“雉儿。”
吕公咳了一声,装得一本正经。
“还站着做什么,快坐下,陪段公子饮酒。”
吕雉抿了抿唇,没反驳,真就在段浪另一侧坐了下来。
段浪瞥了眼桌布,顺手又点了几样。
“葡萄,蜜桃,樱桃,再来些点心,果酪,糖水。”
桌上一阵轻响,水果点心立马摆齐。
吕素小小惊呼了一声。
“真……真变出来了。”
吕雉也怔住了,手指碰了碰盘里的葡萄,又很快收回。
段浪拿起一颗,递到吕素面前。
“尝尝。”
吕素忙接过来,小口咬下去,汁水立刻在唇齿间散开。她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想说话,又先红了脸。
吕雉比她稳一点,也拈了一颗樱桃放入口中,才抬眸问了一句。
“段公子,这桌布当真什么都能变?”
“差不多。”
“那它岂不是取之不尽?”
“能吃就行,别替它心疼。”
这话一出,吕素扑哧一声笑了。
吕雉也忍不住弯了弯眼。
一桌人吃吃喝喝,气氛彻底松下来。
过了好一阵,酒宴才散。
吕公看段浪喝了酒,顺势开口。
“段公子,外头风大,你又饮了酒,不如先进马车里歇片刻。等缓一缓,再继续赶路。”
段浪也没推。
“也好,那就打扰了。”
他掀帘进车厢,才坐稳,抬眼一扫,便明白这老头子是早有安排。
吕雉和吕素都在。
吕公最后一个上来,坐在对面,先笑呵呵寒暄了几句,这才把话头往正事上引。
“段公子一路护送我等去沛县,不知到了地方,公子有何打算?”
“没什么打算。”
段浪靠着车壁,语气散散的。
“走到哪算哪,四处看看,山川河流,城镇市井,都转一转。”
吕公点了点头。
以段浪这身手,再加上那块桌布,这世上哪还有多少地方去不得。
老头子沉吟片刻,终于还是把话挑明了。
“公子年少英雄,风采过人,想来尚未娶妻吧?”
车厢里一下静了。
吕雉手指轻轻一蜷。
吕素低下头,连呼吸都收住了。
段浪看了吕公一眼,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明牌了。
老头子这是问他,要不要老婆。
“确实还没娶。”
段浪也不绕弯。
吕公眼睛一亮,趁热打铁。
“老夫有一女吕雉,粗通诗书,性情也还端正。公子若有此意……”
“有。”
段浪一句话把吕公后半截全堵了回去。
“吕雉姑娘嫁给我,我愿意。”
吕雉猛地抬头,眼里的惊喜根本压不住。
她先前还端着,此刻那点端劲全碎了,连手都攥紧了裙角。
吕公更是乐得胡子直颤。
可段浪下一句,立刻让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不过我家里人丁不旺,往后总得多娶几房,替家里续上香火。”
他顿了顿,目光往旁边一转,落到吕素身上。
“实不相瞒,我看上的不止雉儿一个,还有素素。”
“……”
车厢里这下是真没声了。
吕公手一抖,硬生生拽下两根胡子,疼得直抽气。
“这,这……”
老头子一时都不知该先捂胡子还是先说话。
“段公子,好男儿多娶几房,自然没什么。可雉儿和素素都是老夫的女儿,这正妻妾室,该怎么分,老夫实在难办。”
角落里,一道软软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我当妾就好。”
吕素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偏偏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让姐姐当正妻吧。”
吕公和吕雉齐齐转头,这才看清。
小丫头脸都红透了。
这一下,话不用再问。
人也不用再猜。
英雄救美这四个字,放在姑娘家身上,威力向来不小。
吕公看了看大女儿,又看了看小女儿,长叹一声。
“也罢。”
“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商量。”
说完,他竟真掀帘下车去了,把车厢留给三人。
车里静了几息。
吕雉先开口,语气有点硬。
“段公子胃口倒是不小。”
她生气,不是气吕素。
她气的是段浪一张口就想把姐妹两个一块揽走,连正妻的事都要她们自己分。真要由着他,姐妹俩还不得为了个名分互相别扭。
段浪伸手,直接握住她的手。
“雉儿。”
吕雉手一颤,想抽,没抽动。
“刚刚那一舞,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你若在意这个名分,那你做正妻。”
吕雉抬眼看他,胸口那股闷气顿时散了大半。
她要的其实不是正妻两个字。
她要的是一句明白话。
段浪又转头,另一只手把吕素也拉了过来。
“素素。”
“我不想拿什么正妻妾室把你们分开。你和雉儿,在我这儿都是妻子。”
吕素被他一拉,整个人都紧了,肩膀都绷住了。
她张了张口,半天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剩满脸通红。
吕雉盯着两人,终究还是把手抽了回来。
“你想得倒美。”
她说着,抬手就去推段浪。
力道不重,神色也没真恼。
“出去。”
“我和素素单独说。”
段浪被她推到车门边,笑了一声,真就掀帘下去了。
车外,吕公正坐在车辕旁边,神情带笑,不紧不慢地甩着鞭子。
易小川则抱着胳膊站在一边,脸上那股看热闹的劲压都压不住。
“段大哥,牛啊。”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可别忘了,咱们好歹是新时代好青年。你这操作,放现在可是犯法的。”
段浪瞥他一眼。
“这里是秦朝。”
“再说了,你也好意思说我?”
“你自个儿什么德行,心里没数?”
易小川脸上的笑一僵。
段浪半点不留情。
“我要是现在问你喜欢谁,你怕是自己都得卡壳,够你想一阵的。”
易小川张了张嘴,愣是没顶回来。
现代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情帐,被段浪这一句掀开,脸上难免有点挂不住。
他讪讪笑了两声,摸了摸鼻子。
“你这人,说话真损。”
段浪懒得接茬,直接坐到车辕另一边。
易小川牵着马站在旁边,笑意慢慢淡了。
高兰的脸忽然在脑子里冒出来。
紧跟着,又是高要,他与自己一同被带到秦朝。
也不知道如今又在哪里?
他抬头看了眼天,喉咙有点堵,半天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