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宗十三位长老把议事殿的大门关死时，外面已经有弟子在搬护山阵盘。
“百万大军。”
大长老陆沉舟把手里的玉简按在桌上，指节发白。
“一个刚晋升的天朝，第一道旨意就是调百万大军，赵辰安这是疯了，还是混元宗把刀递到他手里，他就真敢砍？”
殿内没人立刻接话。
这话不好接。
骂赵辰安疯，很痛快。可百万大军不是假的，大周天朝也不是假的。
更麻烦的是，大周背后站着混元宗。
混元宗这三个字，比百万大军还恶心。
落尘宗隐世多年，外面很多年轻修士甚至不知道他们曾经也是一百零八上宗之一。
可殿里这些长老都知道，当年落尘宗是怎么跌下来的。
被混元宗打下来的。
打得山门封闭，打得祖师像裂了三尊，打得落尘宗从上宗名册里掉出去，只能缩在东境这片地方装死。
装了这么多年，还是没躲过去。
二长老冷笑一声。
“无耻。”
他一开口，压着的火气立刻炸了出来。
“混元宗自己要清旧账，不敢明面上灭我旁门，就挑唆一个刚晋升的天朝出兵。说得好听是盟友助战，说难听点，不就是借大周的手来杀我们？”
“他们当然无耻。”
另一个灰袍长老拍案：
“当年他们从魔道转正道，谁不服就打谁。我们落尘宗不过是不认他们那套说辞，他们便打上山门。现在倒好，几百年过去，还要装作替天行道！”
殿内骂声一下多了起来。
有人骂混元宗欺人太甚，有人骂赵辰安不知死活，还有人骂大周一朝得势便敢吞天。
陆沉舟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骂有用吗？
没用。
他也想骂，甚至想现在就把混元宗那张贺礼单撕烂。
可撕烂礼单，大周百万军还是会来，混元宗仙台还是会来。
真打起来，死的是落尘宗弟子。
最烦的是，他们还不能指望混元宗完全守规矩。
按照惯例，上宗与旁门有旧怨，若借盟友之战清算，真仙级强者轻易不会亲自下场。
真仙一动，性质就变了，东胜神州其他上宗也会盯过来。
可惯例这东西，说白了就是强者愿意遵守时才有用。
混元宗若真不要脸呢？
陆沉舟想到这里，脸色更难看。
“够了。”
他低喝一声。
殿内声音慢慢低下去。
陆沉舟看向最里面那扇石门。
石门之后，是落尘宗禁地。
宗主正在闭关。
那里面一丝气息都不外泄，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吊着。
宗主已经在仙台九层停了很多年，这一次闭关，为的就是踏过成仙天劫。
成了，落尘宗就有真仙。
败了，轻则散仙，重则灰飞烟灭。
这一步，本来该慢慢准备。
丹药、阵法、护道之人、渡劫地脉，每一样都不能差。
可大周的旨意来得太快，混元宗的刀也递得太狠。
他们已经没有时间等一个完美的时机。
陆沉舟沉声道：“宗主若能突破成功，此战就还有变数。”
众人目光都落在那扇石门上。
这句话，大家都想听。
也都怕听。
三长老压低声音：“大长老，宗主这次……有几成把握？”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几成？
他也想知道。
成仙天劫这种东西，谁敢拍胸口说几成？
仙台九层之上，往前一步就不是人间修士。
雷劫落下来，多少所谓天骄连第一轮都撑不过。
宗主底蕴深，准备也足，可大劫就是大劫。
陆沉舟没有骗自己人，只道：
“宗主若成真仙，混元宗不派真仙，大周必败。就算混元宗有仙台助战，也不过多死几个人。”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长老脸色稍缓。
“混元宗那边，确定不会有真仙出手？”
五长老忽然问。
殿内又安静下来。
陆沉舟手指敲着桌面。
“不敢说确定。”
他这一句，让几位长老脸色变了。
陆沉舟继续道：“但真仙若动，便是上宗灭旁门。混元宗刚灭不言宗不久，风头太盛。这个时候再由真仙亲自下场灭我落尘宗，其他上宗不会一点反应没有。”
“所以，他们最多派几位仙台助战。”
二长老接过话，咬牙道：
“让大周冲在前面，混元宗在后面压阵。赢了，疆域归大周，旧怨归混元宗。输了，死的是大周军卒，他们混元宗还可以抽身。”
“好算计。”
“真他娘的好算计。”
有人低骂。
陆沉舟没有拦。
骂两句也好。
再不让他们骂，等会儿怕是连布置都压不住火。
片刻后，他把一枚黑色令牌拍在桌上。
“现在说正事。”
所有长老坐直。
“外门弟子全部调往东线三关，配合附属城池守军，拖住大周前锋。”
三长老皱眉：“外门弟子修为太低，面对百万大军，只怕……”
“我知道。”
陆沉舟打断他。
他当然知道外门弟子挡不住百万大军。
可战争不是一上来就让仙台长老对轰。
大周出的是军队，军队就要过关、要扎营、要运粮、要铺阵。
外门弟子不需要赢，只要把大周的脚步拖慢，把他们的粮道搅乱，把那些新府军和草原骑军分割开来，就够了。
说难听点，就是拿人命换时间。
这话不能说得太直。
说得太直，下面人会寒心。
陆沉舟心里明白，可他没得选。宗主还在闭关，落尘宗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告诉外门，各城阵库全部打开。丹药、符箓、法器，不许克扣。”
陆沉舟声音沉下去，“谁敢在这个时候吞宗门物资，战后不必审，直接送去血尘崖。”
几位长老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反对。
这个时候还敢伸手，那不是贪，是找死。
陆沉舟又道：“内门弟子分三路，镇守青石岭、落霞渡、沉云关。大周百万军听着吓人，但真正能打到宗门腹地的，必然是精锐。让他们别怕人多，盯住战旗和粮车打。”
“那赵辰安呢？”
有人问出了最关键的名字。
殿内再次安静。
赵辰安。
大周新皇，仙台初期，混元宗天倾峰弟子，手里有八重万狱炎，还有圣品法器九州乾坤鼎。
这个名字不能绕过去。
绕过去就是自己骗自己。
陆沉舟看向右侧六人。
“六位仙台长老，正面迎战。”
赵辰安把兵符按在御案上的时候，兵部尚书的手还在抖。
“陛下，混元宗那边……真的只来三十位化龙弟子？”
殿里一下安静了。
“对。”
赵辰安点头：“墨玉卿亲自带队，三十位混元宗内门化龙弟子。”
兵部尚书喉咙动了动。
“没有真仙？”
“没有。”
殿内更静了。
几个老臣脸色当场就变了。
落尘宗再怎么隐世，也是曾经的上宗，如今按旁门算，那也是对标天朝的大宗门。
大周刚晋升天朝，底子还没完全铺开，真要对这种宗门动兵，混元宗不派真仙压阵，只来三十个化龙弟子？
这听着不像助战。
更像看戏。
赵辰安手指敲了敲扶手。
“你们是不是觉得，三十个化龙弟子不够？”
没人说话。
不说就是默认。
赵辰安反倒笑了。
“混元宗内门弟子，不是地域宗门里那些靠年纪熬上来的化龙。”
他看向殿外。
墨玉卿站在那里，青白法衣垂落，神色清冷。
她身后，三十位混元宗弟子排成五列，气息没有刻意外放，可每个人站得都极稳。
不是装出来的稳。
是真正见过大场面的稳。
赵辰安看了他们一眼，心里那点火气反而压下去了些。
行。
混元宗这刀递得虽然不厚道，但刀确实锋利。
“先天五行大阵。”
赵辰安开口:“三十位化龙弟子成阵，可挡仙台，可困仙台，若配合得好，六位仙台也不是不能拖住。”
几位武将猛地抬头。
兵部尚书眼睛都瞪大了些。
“化龙困仙台？”
赵辰安看他。
“你觉得不可能？”
兵部尚书立刻低头。
“臣不敢。”
赵辰安没有追着他打。
怀疑很正常。
地域这地方穷惯了，见过的上宗手段也少。
别说群臣，换成他刚离开大周那会儿，听见三十个化龙能拖六个仙台，他也会觉得对方在吹牛。
可去了混元宗之后，他知道一件事。
同境和同境不一样。
宗门底蕴，功法品级，阵法传承，法器丹药，差一点就是天和地。
大周要往上走，就得让这些臣子明白，未来的敌人不会再是地域那些皇朝王朝。
他们要碰的，是旁门，是上宗，是东胜神州真正的大宗门。
怕可以。
但不能因为怕，就把路停下。
“朕再说一遍。”
赵辰安声音沉了下去：“这一战必须打。”
殿内所有人跪下。
“落尘宗是混元宗旧怨，也是大周东扩的门槛。大周刚成天朝，若只守着这点疆土，三年五年后，还是天朝。十年百年后，也只是一个偏居地域的天朝。”
赵辰安手掌压在御案上。
“朕不想大周只做地域里的老大。”
这句话落下，几个老臣额头贴地，呼吸都轻了。
赵辰安心里很稳。
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得狂。
大周才刚晋升天朝，就谈圣朝，甚至还嫌地域小。
换成一个月前，满朝文武可能都觉得他飘了。
可现在不一样。
他是新皇。
他是仙台。
他刚把大周推成天朝，混元宗也把贺礼和态度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这时候不往前咬，什么时候咬？等别人把刀架到脖子上？那就晚了。
“传旨。”
老太监立刻躬身。
“百万大军，一个月内东进九重山脉。赵霄统前锋，新府军押中路，草原骑军左右游击。赵鼎留京理政，赵政随军镇山河龙脉。”
赵辰安顿了顿。
“朕亲征。”
殿里终于炸了。
“陛下不可！”
“新朝初立，陛下怎可轻动！”
“请陛下三思！”
赵辰安听得脑袋疼。
又来了。
他以前是太子的时候，这群人拦他还要找一堆理由。
现在当了皇帝，他们理由更多了。
新朝初立，社稷为重，龙体为先，一套一套的，听得人牙疼。
问题是这仗他不去不行。
落尘宗不是普通宗门。仙台长老至少六位，宗主还可能冲击真仙。
让赵霄带兵去，打赢了当然好，打不赢怎么办？
让大周刚立起来的军心崩在九重山脉？
不行。
这第一刀，必须他亲手砍。
赵辰安抬手往下一压。
“朕不是去逞强。”
没人敢接话。
他看向那些老臣，声音放缓了一点。
“朕知道你们担心什么。落尘宗强，大周刚立，皇帝亲征若有闪失，朝局会乱。”
“所以朕会带墨玉卿同行。”
殿内目光一下转向墨玉卿。
墨玉卿神色不变，只淡淡开口。
“我与陛下联手，真仙也未必不能一战。”
赵辰安嘴角动了一下。
这女人真会挑时候。
平时话少，一开口就把场子压住了。
他看了墨玉卿一眼，心里有点暖，又有点想笑。
她这话也不是单纯撑场面。
自己有九州乾坤鼎、上古真龙血脉、烛龙时间大道和八重万狱炎，她有众生林和混元宗底蕴。
若落尘宗宗主刚成真仙，境界不稳，两人联手，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当然，最好别真来。
赵辰安还没膨胀到喜欢拿真仙练手。
但仗都要打了，气势必须先压过去。
“一个月。”
赵辰安起身：“朕要粮草到位，军械到位，丹药到位。谁拖后腿，军法处置。”
这一次，没人再劝。
“臣等领旨！”
一个月后。
赵辰安站在九重山脉外，看着前方层层叠叠的山影，眼皮跳了一下。
“这就是落尘宗山门？”
赵辰安抬眼看向墨玉卿。
“你来？”
墨玉卿点头。
她抬手，掌心青光亮起。
众生林。
一株虚幻青竹从她身后生出，根须没有扎进地面，而是直接扎进前方那片山脉幻境里。
咔。
很轻的一声。
前面的山影晃了一下。
赵霄眼睛亮了。
“动了！”
赵辰安没说话，手指已经按在九州乾坤鼎的虚影上。
别急。
落尘宗不是姜无尘那种刚撞进中天主世界的土著神尊。
能隐世这么多年，还被混元宗记着账，这宗门不可能只有一层幻境。
果然，青竹根须刚往里探入百丈，山脉深处就有灰色尘光反卷出来。
那尘光不快，却厚得吓人，贴上青竹根须便开始腐蚀灵光。
墨玉卿眉眼不动。
“开阵。”
三十位化龙弟子同时低喝。
五行阵轮猛地转动，金光斩尘，水光洗幻，火光焚雾，木光生根，土光镇山。
轰！
前方九重山脉像被人从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随后，落尘宗的仙门很快就出现在赵辰安和百万大军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