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安把隔音结界扣下来的时候,墨玉卿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墨玉卿看着那层淡淡灵光把偏殿罩住,声音依旧清冷。
“你封结界做什么?”
赵辰安坐回去,脸上很稳。
“聊点不能让外人听的。”
墨玉卿看他。
“落尘宗的事,刚才已经说完了。”
赵辰安嘴角动了一下。
这女人真是一点台阶都不给。
他本来还想顺着正事往下说两句,慢慢把气氛拐过去。
结果她一句话直接把路堵死。
行,既然这样,那就不绕了。
赵辰安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道:“正事说完了,就不能说点私事?”
墨玉卿指尖停在袖口。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下停顿很短,可赵辰安看得很清楚。
他看着她,声音放低了些。
“师尊。”
墨玉卿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别这么叫。”
赵辰安乐了。
“你不是楚楚的师尊?”
“是。”
“那我叫一声,有问题?”
墨玉卿盯着他,眼神终于不那么清冷了。
“你故意的。”
“嗯。”
赵辰安承认得很快:“我就是故意的。”
他笑了一下,起身走到她面前。
墨玉卿没有退。
只是指尖微微收紧,法衣袖口被她捏出一点褶皱。
赵辰安看见了。
他没有立刻碰她,只站在一步之外,低声道:
“玉卿,这次来了,就别走了。”
墨玉卿终于抬头。
她脸上的平静裂开了一点。
很轻。
可足够赵辰安看见。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赵辰安这次答得很稳。
他当然知道。
这句话一出口,就不是偏殿里一时暧昧,也不是两个人私下里心照不宣。
她留下来,意味着大周皇宫要多一个不能明说却所有人都知道的人,意味着萧楚楚那边要面对,意味着墨玉卿自己也要从混元宗那层清冷身份里走出来。
麻烦。
可麻烦不是不做的理由。
他以前总觉得可以等等,等时机合适,等关系更稳,等所有人都能接受。
放屁。
等来等去,最后只会让她一个人站在外面。
赵辰安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们的事,楚楚她们早就知道了。”
墨玉卿眼神定住。
这一次,她是真的愣住了。
赵辰安继续道:“只是一直没人说。”
墨玉卿唇角动了动,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楚楚也知道?”
“知道。”
赵辰安想到萧楚楚刚才抱着赵澜玉,认真让他自己来的样子,心里又软又疼。
那丫头平时傻乎乎的,可这种时候比谁都干净。
她没有质问,没有闹,也没有装作不知道。
她只是把路让开,像是在说,你们该把话讲清楚了。
赵辰安轻声道:“她让我自己来见你。”
墨玉卿睫毛颤了一下。
她低下眼,许久没说话。
偏殿里安静得只剩茶水微微冒热气的声音。
赵辰安没有催她。
这事不能逼。
他可以硬气,可以不要脸,可以把结界一关就凑过来,但真正落到她要不要留下,他得等她自己点头。
墨玉卿这样的人,看着冷,骨子里其实最重分寸。
若不是把萧楚楚放在心上,当初也不会杀到大周皇城问罪。
让她越过这层师徒关系,哪有那么容易。
赵辰安甚至已经做好了她摇头的准备。
若她不愿意,那就再等等。
反正人他认了。
这次不成,下次继续。
他赵辰安别的不多,脸皮还是有的。
墨玉卿忽然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衣襟。
赵辰安愣了一下。
下一刻,她耳根红了。
不是很明显。
可在她那张清冷得近乎不染尘埃的脸上,这点红简直要命。
赵辰安心跳当场漏了半拍。
墨玉卿别开眼,声音低得几乎要被结界吞掉。
“留下可以。”
赵辰安眼睛亮了。
“真的?”
墨玉卿皱眉。
“你若不愿……”
“愿意。”
赵辰安立刻打断:“谁不愿谁是傻子。”
墨玉卿看他这副样子,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
赵辰安看得心里发痒。
真要命。
平时冷的人,稍微露出一点软处,就比什么都勾人。
他抬手握住她按在自己衣襟上的手。
墨玉卿没有抽回去。
这一下,赵辰安彻底明白了。
他低头靠近。
墨玉卿睫毛垂下,声音还有点硬。
“这里是皇宫。”
“偏殿。”
“外面还有人。”
“有结界。”
“赵辰安。”
“嗯?”
她抬眼看他,脸上的红已经藏不住了。
“你现在是皇帝。”
赵辰安笑了,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所以呢?”
墨玉卿被他问得说不出话。
赵辰安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皇帝也得有私事。”
这一句落下,墨玉卿终于没再说话。
赵辰安伸手揽住她的腰时,她身子僵了一下,随后慢慢放松。
青白法衣贴着掌心,有一点凉,可她的人是热的。
很多话其实不用再说。
三年前没说完的,三年后藏在这一刻里。
赵辰安低头吻下去。
墨玉卿起初还想维持那点清冷,手指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可很快,那点力道就乱了。
桌上的灵光舆图被袖风一扫,落尘宗的位置暗了下去,茶盏轻轻磕在案边,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结界把一切挡在里面。
外面是新武元年的大周天朝,是满朝文武,是混元宗贺礼,是圣朝之路。
里面只剩他们两个人。
赵辰安觉得自己大概真是有点混账。
刚登基,正事一堆,落尘宗还没打,圣朝的门槛还没摸清,他却在偏殿里把混元宗青竹峰的仙子抱进怀里。
可混账归混账,他不后悔。
有些人若是一直放在规矩外面,那才是最大的亏欠。
……
半个时辰后,结界还没撤。
墨玉卿靠在软榻边,青白法衣已经重新理好,只是发间还有几缕散着。
她抬手想把那点凌乱压回去,手刚动,就被赵辰安握住。
“别动。”
墨玉卿看他。
赵辰安一本正经道:“这样挺好。”
墨玉卿耳根又红了。
“胡说。”
赵辰安笑得很开心。
这可比打赢姜无尘还爽。
姜无尘烧成灰,他只是松了口气。墨玉卿这一点脸红,直接让他觉得新武元年开得很吉利。
他坐在旁边,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墨玉卿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不动了。
赵辰安低头看着她,声音放缓。
“我刚才说的是真的。留下来吧。”
墨玉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赵辰安继续道:“我们的关系,可以不用藏了。府里也好,宫里也好,雪儿、青鸾、若霜、楚楚、妃云,她们都不是傻子。大家心里早有数。”
他说得很平静,可心里其实也有点发虚。
后院这种事,从来不是一句“她们都知道”就能解决。
乌兰雪温柔,不代表没感觉;柳若霜冷静,不代表不在意;萧楚楚纯粹,更不能拿她的纯粹当理所当然。
但逃避更不行。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让所有人假装无事,而是把墨玉卿带到明面上来,让她不用每次见面都像偷来的一点空隙。
墨玉卿垂眼。
“婚礼不用办。”
赵辰安看向她。
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传出去毕竟不好。楚楚是我的弟子,我若再大张旗鼓嫁入大周,外人嘴里不会干净。”
赵辰安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些。
片刻后,赵辰安握紧她的手。
“可以不办婚礼。”
墨玉卿抬眼。
赵辰安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但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来一趟就走,见我还要找正事当借口。”
墨玉卿没说话。
赵辰安继续道:“你住在宫里也好,住在太子府旧院也好,或者混元宗在京都设一处别院都行。名分可以不对外宣,可你在我这里,不是客人。”
他说完,心里那口气才顺下来。
这就是他的底线。
婚礼可以不办,面子可以缓一缓,外人的嘴也可以先不管。
但她不能再被放在阴影里。
墨玉卿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头。
“好。”
赵辰安嘴角一下压不住了。
……
次日,钟鼓刚敲到第三声,赵辰安就把礼官手里的册子按了回去。
“别念了,先封人。”
满朝文武一愣。
赵辰安坐在御座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
他昨夜才算把皇位坐稳,今天这第一场早朝,要是不把该给的名分一次性给出去,后面这群人只会越来越别扭。
大周要往上走,先得把自己家里的骨头接硬了。
“赵霄。”
赵霄立刻出列,抱拳行礼,声音亮得发冲。
“儿臣在。”
赵辰安看着这个长子,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他小时候啃桌角的样子,而是他现在提刀就敢冲的劲儿。
天雷体,雷厉风行,放在军中最合适。
“封天雷王。”
赵霄眼睛一下亮了,还是忍着没当场蹦起来,只是重重一抱拳。
“谢父皇。”
赵辰安摆手。
“别谢得太早。以后你再想带兵乱跑,先过兵部和朕这一关。”
赵霄喉咙动了动,明显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老实闭嘴了。
赵辰安心里松了口气。
这个倒霉儿子,要是不给个王爵压一压,回头真能把自己当先锋将军使。
封王不是宠,是让他知道自己肩上有份量了。
“赵鼎。”
赵鼎上前一步,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波动。
“儿臣在。”
“封天政王。”
赵鼎抬眼看他,停了半息,才低头接旨。
“儿臣领命。”
赵辰安看着他,心里更稳。
赵鼎这孩子太像柳若霜,他不缺野心,缺的是把野心落到实处的机会。
天政王这个名头,正好压着他去碰朝政,省得以后只会在一旁看账。
“赵政。”
赵政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枚玉玺残角,玄衣落得很整齐,连脚步都没乱一下。
“儿臣在。”
赵辰安顿了顿。
“封秦王。”
赵政抬头看他,眼神静得厉害。
“谢父皇。”
赵辰安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孩子从来不喊得大声,可每次接话都像提前想过一遍。
秦王这个封号,不只是给他旧因果一个落点,也是让他去镇山河、压龙脉。
赵辰安要的就是这个。
“以后你跟赵鼎一起,分朕一部分朝政。”
这句话一出口,朝堂里几位老臣眼皮都跳了一下。
赵辰安没理他们。
他很清楚,自己这几个儿子不该一直养在后院里。
大周要晋天朝,皇族这一代必须站出来。
一个管兵,一个管政,一个管山河,正好。
“赵紫星。”
殿外的风像停了一下。
赵辰安声音放缓了些。
“封灵珠公主。圣旨送去混元宗,谁都不许少她这一份。”
李青鸾站在后列,指尖微微一紧,随后又松开。
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记着那个孩子。
如今听见名分落地,脸上那点冷意才散了些。
“赵澜玉。”
小丫头抱着金乌,正把脑袋往乌兰雪怀里蹭,听见名字立刻抬头。
“到我了?”
殿里几个臣子差点没绷住。
赵辰安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封灵玉公主。”
赵澜玉立刻高兴了,抱着小金乌就想往前冲,被乌兰雪一把按住。
“谢爹爹!”
赵辰安心里也跟着软了一下。
这个小祖宗,从出生起就没让人省心过,但她叫这一声“爹爹”的时候,还是能把人心口叫热。
他转头看向乌兰雪。
“乌兰雪,封后。”
乌兰雪身子轻轻一颤。
她一直站得很稳,听到这两个字时,眼睫还是抖了一下。
她不是没想过这一天,可真落下来,还是觉得手心有点发热。
她抬头看赵辰安,想说什么,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
“妾身领旨。”
赵辰安看着她,心里发沉又发暖。
她是正妻,这位置本来就该给她。
以前是周皇默许,如今是他亲手给。
她不争,不闹,可这份名分,谁都不能少她。
“柳若霜,封若妃。李青鸾,封鸾妃。萧楚楚,封楚妃。许妃云,封云妃。叶盛凌,封盛妃。”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叶盛凌人还在蜀山照看赵玄,圣旨先送过去。人没回来,名分先给。她是朕的女人,不会少她一份。”
“礼部记清楚,封后大典和册妃礼一起补上。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头,朕先拔了他的舌头。”
殿下瞬间安静了。
赵辰安说得平静,可没人敢当他是在开玩笑。
他现在是新皇,还是仙台境,真翻脸,谁也拦不住。
赵道霆坐在侧首,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眼底有点淡淡的笑意。
赵辰安知道,老爷子这是在看他能不能把这摊子接稳。
很好,那就接给你看。
“赵政。”
赵辰安把一卷奏章推下去。
“你跟柳若霜,分别接一部分朝政。赵政先管新府山河龙脉、疆域归册、灵脉勘定。柳若霜总理中枢文书、赋税调度、各州奏报。有什么不懂的,先问她。”
柳若霜上前一步,神情还是淡淡的,接旨的时候却没有半点犹豫。
“臣妾领命。”
赵政也接过册子,指尖稳得很。
赵辰安看着他们,心里那口气终于压实了些。
一个能看山河,一个能理朝政,正好把他从细碎事务里解出来。
不是他想偷懒,是大战在前,朝堂不能乱。
他抬眼,声音沉了下去。
“接下来,朕要对落尘宗动手。”
这话一出,殿里几位将领同时抬头。
赵辰安没有停。
“混元宗那边已经把路给朕指明了,落尘宗既然还活着,就拿他们开刀。大周要晋圣朝,得有一场像样的胜仗。朕不管他们以前是什么上宗旁门,也不管他们现在躲在哪儿,朕要的只有一件事——把东边那块地,连山带人,一起纳进大周。”
兵部尚书喉咙发紧。
“陛下的意思是……”
“调兵。”
赵辰安抬手一按。
“百万大军。边军、新府军、草原骑军,能抽的全抽。粮草、军械、丹药、战旗,三日内给朕备齐。朕不要空话,要看得见的兵,看得见的粮。”
兵部尚书额头都见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