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官刚把“大周天朝已成”那句山呼压下去，殿外就有通报声直接撞进了祭天台。
“混元宗使者到！”
满朝文武齐齐一怔。
赵辰安抬眼，心里也跟着动了一下。
混元宗的人，这时候来得倒是正好。
他刚登基，天朝初成，最缺的就是这种分量够重的表态。
不是来走个过场，是来给天下看，大周背后站着谁。
殿门开启，墨玉卿一身青白法衣，缓步入殿。
她没有带多少随从，只跟着两名混元宗执事。
可她一进来，殿内的气势还是变了。
不是因为她刻意压人，而是她本身就站在那里，仙台境初期的修为、混元宗青竹峰的身份，已经够让许多人连呼吸都放轻。
赵辰安看着她，心里先松了半截。
她伤势刚愈，又被师尊罚闭关，能亲自来这一趟，分量比什么贺礼都重。
墨玉卿先朝赵道霆微微颔首，又转向赵辰安。
“混元宗，贺大周晋升天朝。”
她声音很淡，话却一点不轻。
“宗门备下薄礼，聊表心意。”
薄礼？
赵辰安嘴角抽了一下。
下一刻，殿外一队混元宗执事捧着玉匣、阵盘、卷轴、灵材、丹瓶鱼贯而入，长案一张接一张摆开。
前头的礼单刚展开，几个礼部官员的手就开始发抖。
圣品阵盘三座。
天品功法残卷十二册。
天品灵材七种，圣品灵矿两块。
还有整整一百零八枚混元宗信符，可调动东胜神州各处附属商会、灵矿、驿站和情报线。
这已经不是贺礼了。
这是把一只大宗门能掏出来的底子，直接往大周脸上放。
礼部尚书盯着那长得吓人的礼单，嘴唇都白了。
“这……这也太……”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像是怕自己说重了，反而显得没见过世面。
可殿里没人笑他。
因为所有人都差不多。
赵辰安看着那一排排玉匣，心里也有点发愣。
混元宗这手太实了，实得让人没法装看不见。
上宗就是上宗，出手不是给你一点面子，是直接把态度摆明白。
墨玉卿看向众臣，继续道：
“混元宗与大周既已结盟，今后便是一体。大周若只想做皇朝，宗门可保你们稳坐地域。若大周想更进一步，冲击圣朝，混元宗愿全力相助。”
殿内一下静了。
谁都知道“圣朝”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天朝再往上抬半寸，那是把整个地域的格局都翻一遍。
以前众臣还只是觉得新皇背后有混元宗撑腰，现在才真正意识到，这不是撑腰，是站台，是托举，是明摆着要把大周往上送。
赵道霆站在一旁，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扣，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波动。
“混元宗有心了。”
墨玉卿微微点头。
“陛下言重。赵辰安既是混元宗天倾峰弟子，大周便也是混元宗的盟友。此后东胜神州若有变故，混元宗不会袖手。”
殿里又是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这话比礼单还重。
众臣以前只听说新皇赵辰安拜入混元宗，和上宗关系极深，可一直没人见过混元宗的人在朝堂上把话说得这么直。
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那些传闻根本不是夸张。
是真的。
赵辰安站在御阶上，心里很快过了一遍。
礼已经收了，话也说到位了，接下来就该把大周自己的牌面立起来。
他抬眼，声音平稳地落下去。
“传朕旨意。”
老太监立刻躬身。
赵辰安看着满殿文武，语气不高，却很稳。
“自今日起，大周改元，新武。”
殿内静了一瞬，随后所有人齐齐跪下。
“臣等，遵旨。”
赵辰安吐出一口气，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也松了些。
新武。
这个年号不是随手起的。
他一路走到现在，靠的从来不是守成。
大周要往上走，就得换一个更利落的名字。
旧的东西该收的收，该压的压，剩下的事，往前推就是了。
礼官重新整理祭文，后头的流程按着规制一项项走完。
等最后一缕香火落进祭鼎，这场晋升大典才算真正收束。
人群慢慢散去时，赵辰安偏头看向一旁的萧楚楚。
“你跟我去见师尊。”
萧楚楚本来正抱着赵澜玉，听见这句，先是一愣，随后立刻点头。
“好啊，正好我也想见师尊。”
她说完又像想起什么，眼神悄悄往墨玉卿那边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赵辰安看见她这反应，心里忽然有点不妙。
这丫头平时单纯得很，怎么这会儿眼神这么躲？
他刚想再问，萧楚楚却先一步开口了，声音小了点。
“夫君，你自己去吧。”
赵辰安一怔。
“你不去？”
萧楚楚抱着赵澜玉，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饭饭，随后抬起眼，认真得有点过头。
“师尊应该也想见你。”
赵辰安听得愣住了。
他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别的，是一个很直接的念头。
这事儿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和墨玉卿那点事，明面上没人提，私下里怕是早就被这几个女人猜得差不多了。
尤其萧楚楚，她天真是天真，不是傻。
平时看着迷糊，真碰到这种事，反倒比谁都透。
赵辰安看了她一眼，心里忽然有点发虚，又有点说不出的暖。
她这是在替他圆场。
也在替墨玉卿圆场。
这丫头，真是纯得厉害。
赵辰安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行，我自己去。”
萧楚楚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脸一下红了，赶紧把赵澜玉往怀里抱紧。
“那你快去。”
赵辰安笑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转身前，先朝萧楚楚点了点头。
这份心思，他记下了。
不管外头的人怎么猜，萧楚楚能把这句话说出来，就说明她是真的把他和墨玉卿都放进了自己人那一边。
这样的人，说一百句漂亮话都不如这一句。
他朝御阶下的赵道霆拱了拱手。
“父皇，儿臣先去一趟。”
赵道霆看了他一眼，神情有点微妙，像是早就看穿了什么，又懒得戳破。
“去吧，别让人等久了。”
赵辰安嘴角动了动。
这老爷子现在说话是越来越有深意了。
他转身下了祭天台，沿着宫道一路往前，脚步很快。
赵辰安刚踏进偏殿，墨玉卿已经抬眼看了过来。
她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青白法衣垂在身侧，眉眼比三年前更淡，偏偏站在那里，仙台境的气息已经和赵辰安平齐了。
赵辰安看了她一眼，心里先松了半口气。
没变。
至少外面看着没变。
可他很清楚，真要说没变，那也是假的。
三年前她还是化龙巅峰，如今已经是仙台初期。
自己昨夜刚稳住仙台，她今天就能拿这个境界和自己平视，放到任何一处，都够吓人。
他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桌沿敲了敲。
“师尊这么急着见我，不像是单纯来叙旧。”
墨玉卿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才慢慢开口。
“你倒是比以前更稳了。”
赵辰安乐了一下。
“这话听着像夸我，又像嫌我以前不稳。”
墨玉卿没接他的玩笑，只道：“大周现在是天朝了，下一步，想不想碰圣朝？”
赵辰安眼皮一抬，心里一下子清明了。
这才是她把人叫进来的正事。
他这三年忙着闭关稳仙台，外面那些册子、疆域、气运、龙脉，他不是不懂，只是没来得及一条条过。
如今墨玉卿直接把这话点出来，说明混元宗那边，已经开始替他看后路了。
圣朝。
这两个字，听着比天朝只高一截，真要跨过去，难度却不是一截，是一整座山。
赵辰安没有急着答，先在心里把局势过了一遍。
大周刚晋升天朝，疆域虽然稳了，可地域这地方还是太薄。
灵气匮乏，底子弱，生民数量和灵脉规模都撑不起更高一级的气运冲刷。
想升圣朝，光靠大周自己，怕是连门槛都摸不顺。
他抬头。
“圣朝的条件？”
墨玉卿道：“至少三个小世界附属，或者三个足够支撑气运压力的洞天福地。疆域也要继续扩。地域这一块，不够。”
赵辰安嘴角动了动。
“你这话说得很直接。”
墨玉卿看着他。
“我没时间绕。”
赵辰安心里反倒更踏实了。
这女人还是这样，话少，刀快，想什么就说什么。
她不是来试探的，是来给答案的。
问题是，答案一旦给得这么快，后面往往跟着的就不是小事。
他问：“那你觉得，往哪扩合适？”
墨玉卿没有立刻回答，抬手在半空一点。
一道灵光铺开，东边的疆域线被她直接点亮。
“东面。”
赵辰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眉头轻轻一挑。
“那里有目标？”
“有。”
墨玉卿声音平淡：“隐世宗门，落尘宗。”
赵辰安手指停了一下。
落尘宗。
这个名字他没听过，可隐世宗门这四个字一出来，他就知道这事不小。
能被墨玉卿单独点出来，还说要拿来做扩疆的目标，说明这宗门绝不是普通货色。
“什么底子？”
墨玉卿道：“曾经也是上宗之一。”
赵辰安沉默了半息。
好家伙。
从上宗掉成隐世旁门，这种落差不是谁都吃得住的。
更别提她这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今天中午吃什么的小事。
他慢慢道：“这落尘宗，跟混元宗有仇？”
墨玉卿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波动。
“有。”
赵辰安没说话，等她继续。
墨玉卿道：“当年混元宗从魔道转为正道，很多宗门不认。有人反对，就打。打到他们认。落尘宗就是其中之一。”
赵辰安眼角跳了一下。
“所以，落尘宗从上宗跌成旁门，是你们混元宗打的？”
“对。”
“然后你现在拿它来当圣朝扩疆的门路？”
“对。”
赵辰安靠在椅背上，忽然想笑。
他本来还以为墨玉卿是来给自己指条稳妥路，结果绕了一圈，原来是混元宗自己的旧账。
说白了，这根本不是单纯的扩疆，这是要把当年没打干净的尾巴，一次性收拾了。
他脑子里很快转过另一个念头。
这事对大周来说，正合适。
大周如今需要一场真正的胜仗，来把天朝的气运往上再推一把。
新府虽成，疆域却还不够硬。
要是能把落尘宗这一块吞下去，哪怕只是部分，也足够让圣朝的门槛露出来。
可他也清楚，这一战不会轻松。
隐世宗门既然能活到现在，就不是软柿子。
再加上这是混元宗旧怨，落尘宗的人一旦知道混元宗出手，怕是会拼命。
赵辰安盯着灵光图，没马上接话。
墨玉卿看着他，语气仍旧平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落尘宗这些年没闹出什么大动静，不是因为他们老实，是因为一直在等机会。混元宗没回头找他们，他们就装死。现在你要扩疆，正好撞上去。”
赵辰安哼了一声。
“合着我这是替你们补刀。”
墨玉卿淡淡道：“也可以这么说。”
赵辰安抬眼看她。
“你倒是一点不客气。”
“对你没必要客气。”
这句话说出来，殿里静了一下。
赵辰安看着她，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这不是朝堂上的话，也不是宗门里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
她说得太顺了，顺到像早就习惯把他放在自己人那一边。
三年前他们之间那点事，他没打算拿出来说，她也没提。
可现在一开口，她对他就是这副语气。
他知道自己不该在这时候想歪。
可人就是这样。越是冷静的人，说一句不冷静的话，反而更扎心。
赵辰安把这点情绪按下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正事上。
“混元宗会出手？”
“会。”
“你师尊那边也点头了？”
墨玉卿顿了一下，才道：“混元宗要清旧账，落尘宗也该付代价。你大周若想借这一战扩疆，正好顺手。”
赵辰安听明白了。
这不是“可不可以打”，而是“什么时候打”。
混元宗已经把态度摆得很明白了。
她来找自己，不是征求意见，是通知他。
只是这个通知给得够体面，顺手还把大周晋升圣朝的路一并铺了出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混元宗，做事一向这么直接？”
墨玉卿道：“对敌人，不用绕。”
赵辰安心里反倒更舒服了。
这就对了。
要是她今天坐在这里跟自己讲什么宗门大义、天下苍生、合纵连横，他反而要多想几层。
现在这样最好，明明白白，干脆利落。
打谁，怎么打，打完之后怎么分，先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