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阳光薄薄地铺在客厅地板上。
江屿正蹲在电视柜前给那几盆绿植浇水,听见门铃响的时候,他直起身,和正坐在沙发上处理邮件的厉枭交换了一个眼神。
厉枭把电脑合上,放在茶几上,站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任思年的脸出现在厉枭面前。
“厉枭。”
任思年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低沉,目光落在厉枭脸上,嘴角弯着一个温和的弧度:
“我准备回那边了。临走之前,想再来看看你。”
厉枭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说吧。”
任思年走进来,目光扫过客厅,在江屿身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算打招呼。
江屿也冲他点了点头,但没有从电视柜前站起来,继续给那盆绿萝浇水,手指轻轻拨了拨叶片。
“坐。”
厉枭在沙发一端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任思年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在厉枭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放轻了一些:
“昨天……我去看了你母亲。”
厉枭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他靠在沙发背里,没有接话。
任思年继续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一边斟酌一边说:
“她走的时候……我在外地。后来才看到新闻。”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了滚:
“这些年,我一直没敢回来看看她。昨天去了,和她说了很多话。”
厉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她喜欢白玫瑰。”
厉枭忽然开口,声音很淡。
任思年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没想到厉枭会接这句话:
“……是。她以前总说白玫瑰干净。”
他的声音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沙哑,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又响了。
江屿放下手里的喷壶,站起身走过去。
他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目光落在厉枭脸上,声音自然:
“是你外公和你舅舅。他们怎么会突然过来?”
厉枭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他没有动。
任思年的后背几乎是瞬间绷直了。
江屿伸手拧开门锁。
门打开的瞬间,厉正华的目光扫过江屿。
他的眉头拧着,带着一如既往的冷漠和嫌弃,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厉老先生。”
江屿侧身让开,声音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进来坐吧。”
厉正华拄着手杖走进来,身后跟着厉文柏。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看见坐在沙发上的任思年时,脚步顿住了。
那是一种冻结的停顿,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任思年已经站了起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在一起,空气瞬间收紧了。
厉正华的手杖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块里凿出来的:
“你这狗东西……躲了二十多年,现在又突然冒出来,想捡个现成的儿子。你要不要脸?”
任思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厉正华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杖在地面上顿了一下:
“婉清当年等了你那么久,你在哪?她走的时候,你在哪?现在厉枭长大了,你回来了。你算什么东西?”
任思年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呼吸重了一分:
“厉老先生——我当年——”
他的话还没说完,厉文柏就大步上前,猛地抬起手,一拳砸在他脸上。
任思年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沙发扶手。
“你还敢说当年?!”
厉文柏的声音压着怒意,他又往前迈了一步,抓住任思年的大衣领口,一拳又砸下来:
“当你把我妹妹骗的这么惨,自己跑了。找了你这么多年,你躲得跟条老鼠一样。现在你冒出来想当爹了?你配吗?!”
任思年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一丝血。
他抬手挡了一下,另一只手攥紧了沙发扶手,眼看就要还手——
江屿从旁边快步上前,一只手扶住任思年的手臂,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
“您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他嘴里说着劝架的话,身体挡在他和厉文柏之间,姿态像是在护着他,实际却让厉文柏下一拳不偏不倚地擦过任思年的下颌。
任思年被这一拳打得往后一仰,脚步又乱了一寸。
厉正华站在两步之外,手杖拄在地面上,看着江屿,声音带着讽刺: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少在这装好人。”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不带温度的弧度:
“当初要不是你,厉枭能跟厉家闹成那样?现在又在这儿装和事佬。”
江屿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松开任思年的手臂,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带着一丝怒意:
“厉老先生,我是在拉架,您不至于连这也要骂。”
厉枭从沙发上站起来,脸色沉了下去,目光先落在厉正华脸上,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冷意:
“你凭什么骂江屿?他做什么了?”
厉正华的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我还不能说他两句了?你看看他刚才那副样子,我就是看不惯——”
“你看到惯谁?”
厉枭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往前走了几步,挡在江屿身前:
“用得着你看得惯吗?谁让你们来的?这是我的地方,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
厉正华的嘴唇抿紧了,浑浊的眼睛盯着厉枭,胸膛剧烈起伏。
厉文柏站在旁边,拳头还攥着,喘着粗气,但没再动手。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厉枭的目光从厉正华脸上移到厉文柏脸上,又移到任思年身上,最后收回来,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走。都走。不想看见你们。”
厉正华的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但厉文柏已经拉住了他的手臂,压低声音:
“爸,走吧。”
厉正华盯着厉枭看了两秒,最终转过身,拄着手杖往门口走。
经过江屿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江屿一眼。
江屿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回视。
厉文柏跟在厉正华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厉枭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任思年站在原地,大衣领口歪了,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下颌处泛着一片青紫。
他抬手用指腹蹭了一下嘴角,目光落在厉枭脸上,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疲惫:
“……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厉枭没看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走。”
任思年站在原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什么。
但厉枭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也没有看他。
他站在那里,肩背绷得很紧,下颌线锋利得像刀。
几秒后,任思年的声音放得很轻: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回头再来看你。”
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之前脚步顿了一瞬,像是想回头,但最终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然后开门走了出去。
门锁咔哒一声扣上。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江屿上前一步,从背后环住厉枭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手臂收得很紧。
他的声音闷在厉枭后背的布料里:
“演得不错。”
厉枭的肩背在江屿环过来的时候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低头,手掌覆上江屿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拇指指腹轻轻蹭着他的指节:
“你拉架的时候,那一下挡得真好。”
“那必须的。”
江屿的声音带着笑意,在他后背闷闷地响:
“不挡那一下,厉文柏下一拳打不着他的下巴。”
厉枭转过身,低头看着他,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想揍他很久了?”
“我懂你。”
江屿的嘴角翘着一个狡黠的弧度:
“要不是因为他是你生父,你不好对他动手,你早就揍他了。所以我才让你赶紧给你外公他们打电话,让他们过来揍他。”
“更重要的是——”
厉枭的嘴角也勾起一个同样的弧度:
“我外公他们揍了他,他肯定忍不下这口气,要报复我外公的念头就会达到顶峰。”
“对。”
江屿点头。
厉枭捏了捏江屿的鼻尖,嘴角翘着:
“你拉架的时候,是不是早就料到了,我外公会骂你?”
“嗯,那是个非常好的找茬时机。”
江屿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小得意:
“你外公越不待见我,任思年就越觉得我和他是一伙的。而且,你为了我,竟然和你外公吵。他就能看出来,你和你外公的关系是真的不好,还能看出来我在你心里的分量。”
厉枭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手指滑到后颈,微微收紧,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他的额头抵着江屿的额头,声音带着一丝还未完全散尽的冷意和被江屿这番话暖回来的温度:
“我外公骂你的时候,我真想——”
“想什么?”
“想让他闭嘴。”
江屿笑了一下,手臂环着他的腰,整个人贴上去:
“你刚才不是已经让他闭嘴了吗?你吼他的时候,他那张脸都绿了。”
厉枭的嘴角弯了一下,手掌在他后脑轻轻揉了一下:
“他活该。就算是演的,也不能这么骂你。”
过了好一会儿,江屿从他怀里退开一点,仰头看着他:
“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厉枭的手指从他后颈滑到耳廓,轻轻捏了一下:
“等他再联系你。”
“你觉得他还会联系我吗?”
“会。”
厉枭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
“他今天被打了一顿,以他的性格,这个亏不会白吃。他需要找到一个能帮他的人。”
江屿的嘴角弯了起来:
“我就是那个‘能帮他的人’。”
厉枭笑了一声,低头,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嗯。你就是那个‘能帮他的人’。”
窗外,城市的天空灰白一片。
而城市的另一端,一辆轿车行驶在去医院的路上。
后座上的人靠着车窗,手指按在嘴角那道青紫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
他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是他助理发来的:
“宋总,公司那边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需要您尽快回来处理。”
任思年的手指在嘴角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复,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开通讯录,找到江屿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方便见一面吗?】
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