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栓和王婆子连滚爬爬地跑了,院门“哐当”一声合上,震下屋檐几缕灰。
院子里静下来,只剩寒风穿过老枣树枝丫的呜呜声。
张小小舒了口气,刚想说话,却见灶房那扇破旧的门板后,慢慢挪出一个人影。
是叶青。他缩着肩膀,脸白得像刚刮过的面皮,嘴唇抿得死紧,一双手攥着补丁擦补丁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他眼睛却亮得骇人,直勾勾望着叶回,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从小带他上山下河的堂哥。
“青、青子?”张小小愣了一下,“你几时来的?”
“我……我……”叶青开口,结巴得更厉害了,“我怕……怕他们动手,拿、拿了烧火棍……”他声音越说越小,头也埋下去。他确实拿了棍子,可刚才躲在后头,腿肚子转筋,一步也没敢迈出来。
叶回看着他,脸上方才对着李老栓的冷厉神色,一点点化开。他走过去,没说什么,只是伸手用力按了按叶青瘦削的肩膀。
就这一下,叶青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不是嚎啕,是憋了很久的、滚烫的无声的泪。“哥……我、我是不是特没出息?”
“谁说的。”叶回声音不高,却沉,“你今天能想着拿棍子,能站在这儿,就比很多人强。”
“可我……”叶青抬起袖子胡乱抹脸,语无伦次,“我刚吓得、气都喘不上……我听见你跟他们说的话,我、我血都往头上涌……可腿是软的……哥,你咋、咋就不怕?他们……他们以前……”
以前,李老栓踢翻过他捡的柴,王婆子指着他鼻子骂他“克死爹娘的丧门星”,他只会缩着脖子挨着,夜里蒙着被子掉眼泪。他以为,人穷,人单,就该是这样的。
叶回在院子里那条磨得光亮的石凳上坐下,示意叶青也坐。“以前是以前。以前咱们除了这条命,要啥没啥,硬顶,吃亏的是自己。”
他顿了顿,看着堂弟那双还糊着泪、却满是困惑和一点点燃起的火苗的眼睛。
“现在不一样了。”叶回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叶青心里,“咱们手里有货,县里有路,衙门里有盖了红印的地契。腰杆硬了,道理才能是道理。不然,你再有理,别人也只当你是放屁。”
叶青呆呆听着,这些话,从来没人跟他说过。他只知道忍,只知道躲。
“可、可周掌柜……”他还是怕。
“周掌柜是人,不是阎王。”张小小端了两碗热水过来,递给兄弟俩,声音柔和却清晰,“他靠的是吸咱们村里人的血肥了自己。你哥把路趟开了,价高了,村里有血性的,慢慢都会寻过来。他一个人,还能把所有人的路都断了?”
叶青捧着温热的水碗,那暖意顺着手心,一点点蔓延到冰凉的心口。他想起刚才叶回说的——“价高两成”。两成啊,那能多换多少盐,多少布,多少救命的药……
“我……”他喉咙哽了一下,猛地抬起头,那点一直被恐惧压着的、属于年轻人的血气,终于挣扎着冒了头,“哥!我、我以后,跟你学!我不躲了!我……我有力气,我能帮你硝皮子,我能跑腿!他、他们再敢嚼舌根,我……我……”他“我”了半天,脸涨得通红,那句狠话还是没说出口。
叶回却笑了,这次是真切的笑意,融化了眉梢最后一点寒意。“不用你放狠话。从明天起,跟我学辨皮子,学打理。咱们的生意,以后真要用人。”
他站起身,望向已经暗下来的天际,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叶青从未听过的力量:
“今天这事儿,你记着。”
“不是教你去跟人拼命。”
“是告诉你,人活着,自个儿得先瞧得起自个儿。你越缩,别人越当你软柿子。你挺直了,站稳了,别人才不敢随便伸脚踹你。”
“咱们不惹事,”他收回目光,看向叶青,也看向身旁的张小小,“可事来了,也绝不再怕。”
夜幕彻底落下,小院里点起了油灯。
灯火如豆,却把三人的影子暖暖地投在墙上,连成了一片。
叶青看着那一片分不清你我的影子,心里那堵叫“害怕”的墙,轰然塌了一角。
今天,他哥给他上了一课。
这课,比任何猎到山猪、卖了好价钱,都让他觉得踏实,有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