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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满载而归

    日头偏西时,山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张小小和叶回终于走到了最后一处设在老松树下的陷阱旁。

    陷阱是空的,但叶回并不意外——今日的收获已经远远超出预期。他背上的竹篓沉得把结实的肩带都坠出了深痕,里面满满当当地塞着五只肥硕的野兔、七只羽毛油亮的野鸡,还有半篓子张小小靠那奇异“本事”认出的柴胡和蒲公英。连竹篓的缝隙里,都被她灵巧地塞了几把沿路摘的野花椒,晒干了是顶好的调料。

    张小小走在他侧后方半步,眼睛亮得像浸在山泉里的黑曜石,每走几步就要踮起脚,侧过头往那背篓里瞅一眼。看着那些实实在在的收获,她嘴角的笑意就压不住,像偷吃了蜜的山雀。

    “相公,你看这只芦花鸡,”她又忍不住凑近些,手指虚虚点着背篓最上面那只最肥的野鸡,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跃,“这羽毛多光亮,这爪子多有力!明天拿到镇上,肯定能被酒楼掌柜看上,说不定能多换半斗米呢!”

    她顿了顿,又看向下面那些柴胡,眼底的光更亮了:“还有这些柴胡,我瞧着成色比之前在药铺门口见人晒的还好。等卖了钱,咱们先给你抓几副好药,腿伤不能再拖了。剩下的……”她掰着手指头算,脸上是纯粹的、对未来的憧憬,“买粮食,买盐,扯点厚实棉布给你做冬衣,再存下些,开春了咱们也孵一窝小鸡崽……”

    叶回侧过头看她。

    夕阳的余晖穿过林叶,在她晒得微红的脸上跳跃。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鼻尖还沾着一点不知何时蹭上的泥土。可她眼睛那么亮,那么鲜活,像把山间所有的生机和希望都盛在了里头。从前他一个人进出这山林无数回,背篓再沉,心里也是空的,只想着够不够果腹,能不能熬过明天。可如今,身边多了这么个叽叽喳喳、会算账会规划的小娘子,连这沉默寡言、只知生存的深山老林,都仿佛被注入了不一样的色彩和声音。

    他心底那片冻土,似乎被这鲜活的风,吹开了一丝暖融融的缝隙。

    “嗯,都好。”他应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他刻意放慢了脚步,把沉重的背篓又往自己这边稳了稳,“慢慢走,不着急。你身子刚好些,别累着。”

    “我不累!”张小小却摇头,反而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从他手里拿过那半捆用草茎扎好的、预备带回去栽种的蒲公英苗,抱在自己怀里,“你腿伤才好一点,背这么重的东西走了大半天山路,才该歇着。这些轻省的我拿。”

    她仰起脸看他,目光落在他行走时仍有些不自然的右腿上,那里面是真切的心疼:“明天去了镇上,卖了东西,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馆,让郎中好好给你瞧瞧,该用什么好药就用什么,别省着。”

    叶回心头猛地一热,像被温泉水漫过。他看着她固执的神情,看着她怀里那捆轻飘飘的蒲公英苗,忽然伸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温和。

    “好,”他重复道,声音更柔了几分,“都听你的。”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林间越来越长的影子,继续往家的方向走。翻过最后一道长满灌木的山梁,潺潺的流水声便清晰地传了过来。

    “是山溪!”张小小眼睛一亮,多日的清汤寡水让她对“鲜味”充满了渴望,她下意识拽了拽叶回的衣袖,“相公,咱们去看看吧?说不定有鱼!捉两条回去,晚上我给你熬鱼汤,最是滋补!”

    叶回看着她瞬间被点亮的表情,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没反对:“去看看。”

    山溪不宽,水却清澈见底,能看见鹅卵石和几尾不算大的游鱼。张小小欢呼一声,跑到溪边,先掬起一捧清冽的溪水拍在脸上,驱散爬山的燥热,舒服地喟叹一声。随即,她就挽起裤腿,蹬掉磨得发薄的旧布鞋,赤着脚试探着踩进沁凉的溪水里。

    “小心石头滑。”叶回叮嘱着,自己也找了根趁手的、一头略尖的粗木棍,走到水流稍缓的一处。他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水中,像最老练的猎手。片刻,他手臂肌肉绷紧,手腕猛地一沉,木棍如利箭般刺入水中!

    水花溅起,木棍抬起时,末端赫然扎着一条巴掌宽、正在拼命甩尾挣扎的草鱼!

    “中了!相公你真厉害!”张小小看得眼睛发亮,也学着他的样子,找了根树枝,在浅水处小心翼翼地戳来戳去。可她哪里是捉鱼的料,不是把鱼吓跑,就是戳起一滩浑水,反而把自己溅了一身,狼狈又好笑。

    叶回看着她手忙脚乱、惊呼连连的模样,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到溪流更下游一处有石头遮挡的回水湾,看准时机,再次出手,又快又准地刺中另一条稍小的鱼。

    “给你。”他将还在甩尾的鱼递给她。

    张小小接过,用草绳从鱼鳃穿过,和第一条串在一起,脸上是纯粹的开心,早就忘了刚才的狼狈:“两条了!够煮一锅鲜汤了!”

    或许是今日运气实在不错,或许是这处山溪少有人来,鱼儿不算机警。叶回又陆续刺中两条,张小小也终于在胡乱扑腾中,用衣襟兜住了一条慌不择路撞上来的傻鱼。虽然弄得浑身湿了大半,她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怀。

    夕阳的暖光将溪水染成碎金,也将两人并肩站在溪中的身影拉长。笑声、水声、鱼尾拍打水面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段简单却欢快的旋律,在山谷间悠悠回荡。

    等张小小用草绳将五条大小不一的鱼串好,太阳已经沉到了西边山尖,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了绚烂的暖红,也给山林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金纱。

    “时辰不早了,”叶回看了眼天色,将串好的鱼挂在背篓外侧的钩子上,重新背起那沉重了许多的背篓。新增的重量让他脚步微微一顿,但随即又稳稳迈出。他侧身,很自然地朝张小小伸出手,“回去吧。这些活物得早点安置,明日还要起早去镇上。”

    张小小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大手,掌心朝上,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糙痕迹,却莫名让人觉得安稳。她将自己的手放上去,触感温热而有力。他稍稍用力,将她从溪边的石头上拉起来。

    “嗯,回家。”她点点头,一手被他牵着,另一只手还宝贝似的抱着那捆蒲公英苗。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张小小走在他身边,虽然疲惫,精神却格外亢奋,小嘴又开始叭叭地规划,只是内容从之前的“如果”变成了更具体的“明天”。

    “明天天不亮就得起,不然赶不上镇上的早市……野味和鱼要趁新鲜卖。柴胡得单独找药铺,不能跟山货摆一起,免得被压价……对了,还得买些针线,你衣裳破了都没法补……盐罐也快见底了,这次要多买点……”

    叶回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觉得聒噪。这小娘子絮絮叨叨的盘算里,没有风花雪月,全是柴米油盐,是实实在在要把日子过好的劲头。这劲头,让他觉得踏实,甚至……心生期待。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因兴奋和夕阳而格外明亮的侧脸上。她正说到兴起处,眉飞色舞,比划着将来鸡崽长大了如何如何,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这一刻,叶回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只为生存而跳动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满背篓沉甸甸的、代表温饱和希望的收获,似乎都不及身边这个鲜活生动、一心要和他把日子过好的人来得珍贵。

    “小小。”他忽然开口,打断了她关于“未来鸡舍选址”的构想。

    “嗯?”张小小转过头,疑惑地看他。

    夕阳的暖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将那惯常的沉静融化了些许,流露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和而笃定的神色。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他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傍晚微凉的山风里,像一句郑重的承诺。

    张小小怔了怔,随即,眉眼弯成了月牙,用力点头:“嗯!一定会!”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紧紧依偎着,投在归家的山路上。男人背着沉重的背篓,步伐稳健;女子走在他身侧,手里抱着象征生机的苗,嘴里念叨着琐碎的计划。

    背篓里的野物、草药、鲜鱼,连同他们对明日集市、对未来生活的全部期盼,都沉甸甸的。这沉甸甸的分量,不再是生活的重压,而是他们亲手攥住的、踏踏实实的好日子,正一步步,从这深山,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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