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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三章 大元孤忠阿鲁台

    烟花组成的文字散尽,在场的众多蒙古人眼神狂热无比。

    不少年轻的蒙古武士,膝盖一弯,跪倒在草地上,双手合十,俯下身去。

    「长生天保佑!完者图汗万寿无疆!阿鲁台太师永远健康!」

    烟花这东西,草原上不是没见过。

    鞑靼人和瓦剌人逢年过节也会放炮仗,也会用火药做些粗制的花筒,点着了能喷出一丈多高的火花,孩子们围着又喊又叫,那就是草原上最热哄的场面了。可那些东西,说到底就是听个响、看个亮,跟焦兰舟亲自打造的烟花相比,简直是萤火之於皓月。

    本雅失里也眼神狂热,就像看到无人机组成自己照片的中东王爷。

    「好好好!方尚书有心了!」

    本雅失里看上去确实很喜欢这种烟花,晚上安排给方敬的帐篷,都是他亲自嘱咐的,果然,这帐篷奢华无比,草地上铺着两层厚实的羊毛毡,最上面还盖了一张完整的熊皮,帐壁四周挂着波斯织毯……

    对,就是帖木儿用来铺在地上的那种波斯织毯。

    方敬进了帐篷,打眼就看见米瑶正盘腿坐在熊皮毡上,背对着帐门,一头乌黑的长发编成了一根长长的辫子,辫梢缀着几颗绿色松石,身上穿着一件蒙古长袍,腰间束着一条宽腰带,凹凸有致。

    方敬食指大动。

    「你这是……从哪儿翻出来的行头?」「下午找也孙台家的女眷要的。人家二话不说就翻了一套出来给我,在草原上,还是这麽穿舒服。大明衣裳好看是好看,就是……走路都得端着,哪有这个自在。」

    方敬手已经伸过去了……

    就在这时,帐外一个声音传来:「天使歇下了吗?」

    方敬的手停在半空中。

    方敬没好气道:「谁啊?什麽事?」

    「阿鲁台太师邀天使一晤。」

    米瑶的眉毛微微一动,似笑非笑。

    方敬叹口气,收回手,小声道:「你先别换衣服,等我回来,就穿这身。」然後朝帐外朗声道:「请太师稍候,容我更衣。」

    既然是阿鲁台邀请,还是深夜,方敬换上正儿八经的尚书礼服,走出帐篷,跟着传话的侍卫,穿过几顶帐篷之间的狭窄通道,来到王庭西侧一顶不起眼的灰色帐篷前。

    这顶帐篷比金帐小得多,外观朴素,没有任何装饰,混在周围的普通营帐里毫不起眼。若不是有人引路,方敬绝不会想到阿鲁台会在这种地方见他。

    侍卫掀开帐帘,侧身让开:「天使请。」

    方敬弯腰钻进帐中。帐内的陈设同样简朴,阿鲁台正盘腿坐在一张矮几後面,见方敬进来,没有起身,只是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用汉语说道:「坐。」

    方敬在他对面坐下,侍卫放下帐帘退了出去。

    阿鲁台提起茶壶,给方敬倒了一碗,推到他面前。

    「方尚书,一路辛苦了。」

    「太师的汉话说得很好。」

    「草原贵族,不会说汉话是被嘲笑的。」

    方敬懒得打机锋:「太师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见教?」

    阿鲁台道:「大汗今年不到三十岁,从小在草原上长大,弓马娴熟,勇猛敢战,是个好汉子。但他有些事情还不太懂。」

    方敬心道,权臣说自己的主公果然不客气。

    「我问了也孙台。他说尚书身边的米小姐时不时会下马,在路边做些记号……她是草原上长大的吧?」

    方敬不置可否。

    阿鲁台继续说:「她太瞧不起我们啦,这些都是牧羊人传了几千年的手艺,我们怎麽能看不出来呢?今晚这场烟花就更不用说了。几十里外都能看到。烟花一放,都不用靠近,远远看着那片天空就知道,鞑靼王庭,就在这里。」方敬笑道:「太师好眼力。」

    阿鲁台苦笑道:「我看出来了,但是……这些事,对鞑靼来说,无所谓了。被大明知道王庭地址又怎麽样?天子无非是再烧一遍,前年他已经那麽干了。大明就算打赢了鞑靼,能怎麽样呢?草原这麽大,你们管不过来。你们的人受不了这里的风沙,你们的马跑不过我们的马,你们就算把王庭烧了、把我们都杀了,过不了几年,又会有新的部落冒出来,重新占据这片草地。

    「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得其地而不能守,得其民而不能治』。草原对大明来说,就是这个样子。你们总不能年年都派大军出塞吧?那得花多少钱、死多少人?」

    方敬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阿鲁台说的是实话。永乐皇帝五次亲征漠北,每一次都打得蒙古人东奔西窜,但大军一走,蒙古人又回来了。草原不是农田,不能屯田驻守;草原上的部落不是城池,攻破了也无城可守。大明对草原的军事优势是压倒性的,但这种优势无法转化为长期的统治。

    这是大明北疆的根本困境。

    阿鲁台继续说道:「所以我不怕大明。大明再厉害,也管不了这片草原……但是帖木儿不一样。」

    方敬喝了口奶茶,醇香可口。

    「我说大汗年轻,有些事情不懂,就是这个。帖木儿不是我联系的。是大汗派人联系的。」

    方敬不动声色:「大汗请帖木儿东征?」

    「不是请他来东征。」阿鲁台摇了摇头,「大汗的想法是,联合帖木儿,东西夹击大明。他觉得只要帖木儿从西边打过来,大明两面受敌,草原上的机会就来了。」

    他苦笑了一声:「大汗没有经历过战争。他只看到了大明和帖木儿打仗,草原可以从中渔利。他没有想过,帖木儿如果真的打过来了,他会怎麽对待草原?」

    阿鲁台抬起头,目光灼灼:「大明赢了鞑靼,会让我们称臣,会让我们纳贡,会让我们接受册封。但大明不会把我们赶尽杀绝,因为大明需要草原上有一个稳定的势力,需要有人管住这片草地,需要有人跟你们做生意。」「可帖木儿不一样。帖木儿要是赢了,他会把草原变成他的牧

    场,会把我们的男人编入他的军队,会把我们的女人和孩子卖为奴隶。他不会跟我们做生意,他只会拿走他想要的一切,然後留下一片废墟。

    「所以我不怕大明。我怕的是帖木儿。」

    方敬意外:「大汗……他有联系帖木儿的能力吗?」

    阿鲁台哈哈大笑:「你们汉人,自然认为我是反覆无常、时降时叛的边患。而且听说了我们鞑靼的架构,想当然的认为我阿鲁台是董卓、是曹操。视大汗为掌中傀儡,是不是?」

    阿鲁台笑了一声:「你们汉人读史书,读到『权臣』两个字,脑子里想的都是曹操、董卓、司马懿。觉得但凡手里有权的大臣,就一定想篡位。可草原上的规矩,跟你们中原不一样。

    「我的祖先,不是蒙古人。他们是阿速人,很早很早以前,就被带到了蒙古汗廷,充当大汗的护卫。哦,听着光鲜,其实说白了,就是军事奴隶。」

    方敬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但是呢,『奴隶』两个字不好听。但在草原上,大汗的亲卫奴隶,是最受信任的人。他们荣辱生死全都系於大汗一人。所以他们不会背叛,因为他们什麽都没有,只有大汗的信任。」

    「我们家世代都在汗廷效力,从蒙哥汗时代起,就是大汗身边的人。後来忽必烈大汗入主中原,我们家也跟着去了大都。再後来大元退回草原,我们家也跟着回来了。几百年了,世世代代,都是汗廷的臣子。」

    「所以你问我为什麽能容忍大汗的一些做法,完者图汗能单线联系帖木儿。因为对我来说,大汗就是大汗。不是因为我怕他,也不是因为我斗不过他,而是因为从我曾祖父那一辈开始,我们家效忠的就是蒙古大汗。这是规矩。」

    方敬问道:「那鬼力赤呢?」鬼力赤,本雅失里之前的可汗,被阿鲁台杀死。

    阿鲁台冷漠道:「鬼力赤?他不是忽必烈汗的後代。他是窝阔台的後人。当年大元退回草原之後,汗位空悬,各部都想推自己的人上位。鬼力赤就是在那时候被拥立为大汗的。我当时也跟他合作过。因为草原上需要一个共主,不管是谁坐上那个位置,总比没有强。但是……

    「我心里清楚,他不是正统。我阿鲁台世代效忠的,是忽必烈大汗的子孙。鬼力赤坐在那个位置上,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我杀了他。

    「杀了他之後,我立刻派人去寻找忽必烈大汗的後裔。最後在瓦剌的地界上找到了本雅失里汗,黄金家族的正统血脉。我把他迎回来,扶上汗位,自任太师。」

    阿鲁台说到这里,苦涩一笑:「你们汉人觉得我是权臣,觉得我把大汗当傀儡。可对我来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蒙古汗廷的正统。本雅失里是大汗,我是太师。他是君,我是臣。这个顺序,从来没有变过。」

    方敬对大元孤忠阿鲁台的革命家史有点听困了。

    「所以?太师是要在下?」方敬问道。

    「帖木儿一来,不知道大明会怎麽样,但是鞑靼是决计抵挡不住的。我不能让黄金家族的血脉断送在我的手里。所以,请尚书务必玉成鞑靼归附一事,若能达成,鞑靼虽然不复当年大元荣光,若是尚书爱财,则黄金以车计。若是爱色,则鞑靼所有女子,供尚书任选!」

    方敬矜持一笑:「这个……家里都有了,有了。」

    阿鲁台:?

    方敬也不多说,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绫:「求太师笔墨一用。」

    阿鲁台起身给方敬拿来了笔墨。方敬摊开黄绫,笔走龙蛇,片刻後,他站起身来,朗声道:「阿鲁台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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