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一行，终於抵达了鞑靼王庭的外围。
这里水草丰美，牛羊成群，帐篷一个个地坐落在绿草上，方敬远远看过去，倒是心旷神怡。
使团放缓了速度，也孙台策马走在最前面，与前方迎来的几名骑士交谈了几句，随即回头朝方敬打了个手势。
方敬会意，整了整衣冠，催马跟上。
王庭正中，一顶巨大的金帐赫然矗立，帐顶的装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金帐前方，已经站了两排人。
也孙台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右手抚胸，用蒙古语高声说了几句。
这个时候，米瑶就不能抛头露面了。
大明派来的通译低声道：「尚书，也孙台禀报：大汗、太师，大明使臣方敬到。」
黄金家族的正统血脉，草原上的完者图汗本雅失里微微一笑，向前迈了一步，伸出双手道：「贵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通译原封不动地翻译，可惜少了米瑶对语气上的模仿。
不过，方敬倒是能听出来语调的轻快热情，於是拱手行礼，朗声道：「大明使臣方敬，奉天子命，出使鞑靼，见过可汗。」
本雅失里听到：「早就听说大明派了一位年轻的探花郎为使，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请帐中叙话。」方敬欠身致谢。
他原本以为，这位被阿鲁台扶上汗位的可汗，多半是刻板印象里那种唯唯诺诺的傀儡可汗形象，但眼前这个人，身姿挺拔，目光清亮，笑容爽朗，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豪迈。
方敬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而看向本雅失里身旁的阿鲁台。
阿鲁台。
鞑靼太师，实际掌权者，手握重兵，连本雅失里这个可汗都是他扶上去的。也孙台一路上提到他时，语气总是带着几分忌惮。
阿鲁台在正儿八经的场合，礼数不缺，知道还不到自己说话的时候，见方敬看向他，阿鲁台也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随後，本雅失里侧身让开半步，伸手示意方敬入帐。
方敬摘下腰间的佩剑，双手捧起，交给一旁侍立的蒙古武士，接着又後退半步，朝本雅失里躬身道：「大汗先行」。
本雅失里见状，哈哈大笑，拍了拍方敬的肩膀：「好！懂规矩！」
然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金帐。
进了帐，方敬从袖中取出圣旨。
当然，这不是朱棣给他的空白圣旨之一。这个圣旨其实就是久不联系的朋友第一次发微信时候的「在吗？」
「天子遣下官前来鞑靼，另有圣旨一道，请大汗接旨。」
本雅失里听到以後，愣了一下，没有立刻上前，歪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阿鲁台。
阿鲁台倒是没有任何犹豫，撩起衣袍就跪了下去。
他一跪，帐内其他蒙古将领和贵族也跟着呼啦啦跪了一片。
但本雅失里犹豫了一下，还是站在原地，抬起右手覆在胸前，微微躬下身去。
方敬看在眼里，也不在意，开始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谕鞑靼完者图汗：朕闻尔世代居朔漠，保境安民，今遣使臣方敬齎敕往谕，赐尔彩缎十匹、锦帛五匹、瓷器若干、茶叶百斤，以示怀柔之意。尔其钦承。」
说了，但是什麽都没说。
在吗？
本雅失里：在呢。
「本雅失里恭受大明天子圣旨。」本雅失里双手接过圣旨，转手交给身後的侍从，然後对方敬说道：「天使远来，今夜备酒，为你接风。」
「大汗盛情，却之不恭。」
接风宴设在金帐旁的宴帐里。
说是宴帐，其实就是一顶更大的帐篷，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中间摆了一圈矮几，几上放着烤羊、奶酪、奶皮子和一大壶马奶酒。
方敬被安排在右手第一个席位，紧挨着本雅失里。阿鲁台坐在左手第一位。
落座之後，本雅失里端起一碗马奶酒，朝方敬举了举：「草原上的规矩，客人来了，先喝三碗。」
说完，本雅失里仰头一饮而尽。
方敬没有犹豫，同样仰头，一口气喝完。
酒桌文化嘛……
别说明代，就是二十一世纪，你跟蒙古朋友喝酒试试看。
好在，方敬的酒量其实是被低估了的。
现代高度白酒喝过，原身还是山东人。「好！」本雅失里叫了一声好，又敬了方敬一杯。
方敬也再度一饮而尽。
马奶酒入口酸冽，带着一股独特的发酵气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与喝水区别不大，但落到胃里之後很快就火辣辣的。
方敬放下碗，咂了咂嘴，朝本雅失里亮了亮碗底。
本雅失里眼中露出一丝满意之色，亲自拿起酒壶，又给他斟满了一碗。
三碗喝完，方敬的脸上只是微微泛了一层薄红，眼神依旧清明。他放下碗，不紧不慢地拿起几上的烤羊排，咬了一口，嚼了嚼，点头赞道：「好羊肉。」
方敬陪着喝了好几轮，眼神始终清亮，酒过三巡，帐内的气氛渐渐热了起来。
方敬笑着对本雅失里说道：「大汗，下官此行，还带了一件小小的私人礼物，想请大汗移步一观。」
本雅失里已经有了几分醉意，闻言饶有兴趣地问道：「哦？什麽礼物？」
方敬指着帐外：「大汗出来一看便知。请太师也移步。」
本雅失里哈哈一笑，放下酒碗，跟着站了起来。阿鲁台随即也起身跟上。
三人出了宴帐，夜风迎面扑来，方敬只觉得酒意被风吹散了几分，头脑清醒了不少。他领着本雅失里和阿鲁台走出十几步远，来到金帐前的一片空地上。周围的侍卫和随从见大汗和太师出来了，纷纷让开一片空地。
方敬回过头，朝着人群後方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微微点了点头。
那里，焦兰舟正蹲在地上。
这些排
场，之前已经跟也孙台打过招呼了。
焦兰舟身前摆着一个木架，架子上固定着几个粗纸筒，纸筒外面糊着彩纸，底部连着一条细细的药线。焦兰舟见方敬点头，从怀里掏出火摺子，吹亮，凑近了药线。
「嗤——」
本雅失里好奇地看着那个木架，不知道这个瘸了一条腿的大明随从在捣鼓什麽。
下一秒——
「啾——嘭！」
一道明亮的火光从纸筒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紧接着又是两道火光接连升空，一前一後在半空中绽放。
本雅失里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目光追随着那些在空中散落的流光。烟花麽……
这大明使者什麽意思？
方敬朝他笑笑：「大汗稍安勿躁。」
第三波烟花升起之後，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化作一串明亮的光点，排列成一行弯弯曲曲的蒙古文字
「完者图汗万寿无疆……」
「阿鲁台太师永远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