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听完也孙台的话以後,朱棣脸上的喜色一闪而过。
不过,很快。
若不是方敬一直盯着他的表情在看,几乎要错过了。
朱棣看着也孙台,似乎是重新评估这个老头。突然开口说道:
「那个帖木儿……是你们请来的吗?」
也孙台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陛下,臣若说鞑靼部一无所知,您信吗?」
朱棣道:「你们鞑靼在漠北,帖木儿在西域,中间隔着哈密、吐鲁番,井水不犯河水。他二十万大军调动,沿途要经过多少部落、多少绿洲?你们鞑靼的眼线遍布西域商路,这麽大的动静,你们事先会不知道?……或许,你们不仅知道。恐怕还派人联络过。甚至,他之所以选在这个时候东进,就是你们请来的。」
也孙台躬身:「陛下英明。」
「那朕问你,既然是你们请来的『客人』,为什麽又要推走?」
也孙台苦笑道:「陛下明察秋毫,臣无话可说。帖木儿,确实是我们请来的。」
帐中一阵轻微的骚动。也孙台没有理会身後的目光,继续说道:「但陛下可知,鞑靼为何要出此下策?」
朱棣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也孙台平静道:「因为鞑靼快要活不下去了。去年冬天,漠北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白灾,冻死的牛羊数以万计。今年春天又哄了旱灾,草场枯黄,牲畜瘦弱不堪。陛下此时御驾亲征,大军压境。我都难以想像,今年冬天,鞑靼人将会有怎麽样的命运。更不用说瓦剌在侧,虎视眈眈。他们随时可能趁着鞑靼虚弱的时候,从背後咬我们一口。」
「臣说实话,鞑靼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若再不想办法,不等陛下来打,我们自己就先撑不住了。」
朱棣玩味道:「所以你们求助帖木儿?」
「是的,我们派人联络了帖木儿帝国,告诉他们,大明在西域的防御空虚,此时东进,正是良机。我们希望帖木儿的大军能够牵制住陛下的兵力,让鞑靼获得喘息之机。」
朱棣都有点被绕糊涂了:「你说鞑靼活不下去,所以要请帖木儿来牵制朕。但现在帖木儿真的要来了,你又跑来向朕求饶……这啥意思?帖木儿很强,据说他在西边未尝一败。你们鞑靼为什麽不跟他们合作?以他的兵力加上你们对草原的熟悉,说不定真能成事。」
也孙台摇了摇头:「陛下有所不知,因为……帖木儿算得上是蒙古人。」
朱棣微微一怔。
「他是蒙古人,他若真的击败了大明,占据了中原,他不会允许鞑靼继续存在的。他会吞并我们,改编我们的部落,让黄金家族彻底成为历史。陛下是汉人。陛下要的是鞑靼称臣纳贡、不犯边塞。漠北没有办法去垦田种粮,中原天子对此无意。所以,对於鞑靼来说,请帖木儿是为了活着,请求陛下……是为了让黄金家族活着。」
也孙台再一次跪了下去,胸口甚至都伏在了地上:「所以臣恳请陛下,接纳鞑靼的归附,受我汗『天可汗』之尊号。」
「完者图汗以长生天之名起誓——鞑靼若负大明,草原永无青草,河流全部乾涸,我黄金家族子孙世代为奴,永不超生。」朱棣沉默了片刻,终於开口道:「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你先下去歇息,此事容朕思量,明日给你答覆。」
也孙台伏在地上,又叩了一头,才在亲兵的引领下退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帐内的气氛却没有因此而松弛下来。
朱棣靠在椅背上:「都说说吧。」
朱能抱拳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必犹豫!鞑靼已是穷途末路,此番前来求和,不过是缓兵之计。我军新胜,士气正盛,正该一鼓作气,扫平漠北!」
张玉也点头附和:「成国公所言有理。鞑靼反覆无常,今日称臣,明日反叛,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众人七嘴八舌,朱棣却看着方敬:「敬之,你怎麽不说话?」
方敬一直在低头沉思,听到朱棣点名,抬起头来:「陛下,臣的看法……可能与诸位将军不太一样。」
「哦?说来听听。」
「臣以为,鞑靼的归附,可以接受。」
朱棣心中一喜,方敬却继续道:「但臣接受的理由,和也孙台说的那些话无关。臣接受的理由很简单,因为鞑靼已经足够弱了。成国公方才说,我军新胜,士气正盛,正该一鼓作气扫平漠北。这话在军事上没有错。但是……扫平之後呢?」
朱能一愣:「什麽之後?」方敬道:「扫平漠北之後,谁来守?草原不是农田,不能屯垦;漠北不是城池,不能驻军。就算我们把鞑靼的可汗抓来,把他们的部落打散,大军一退,用不了多久,新的部落就会填补真空。瓦剌会来,或者别的什麽部落会来。草原永远不缺新的主人。到那时候,我们今天的仗就白打了。」
他转向朱棣,认真道:「但如果我们接受鞑靼的归附,让他们成为大明的藩属,情况就不一样了。鞑靼弱,所以他们需要大明的庇护;他们需要大明的庇护,所以他们不敢背叛。一个弱小的鞑靼,比一个被消灭的鞑靼更有价值,因为他们会成为大明在北方的屏障,替我们挡住来自更北方的威胁。」
「至於帖木儿……二十万大军,号称百万,横扫波斯和小亚细亚,连奥斯曼人都被他打败了。这才是真正的强敌。如果我们把兵力消耗在漠北,等帖木儿打过来的时候,拿什麽去挡?」
朱棣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敬之言之有理。朕心里也是倾向接受。理由跟敬之的差不多。」
方敬翻个白眼。
骗骗哥们得了,别把自己也骗了……
朱棣丝滑的已经考虑到下一步了:「既然要接受鞑靼的归附,那就得派人去一趟鞑靼部,探探虚实。也孙台说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得有人亲自去看看,本雅失里到底是什麽态度,阿鲁台又在打什麽算盘
。」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最後落在方敬身上,又移开了,犹豫了一下。
派谁出使?
此次北伐,出行的文官并不多。除了方敬,地位最高的是刑部尚书郑赐。
但是,郑赐是正儿八经帮朱棣处理军务的,各种文件审批,都是由郑赐深度思考,开启总结文件模式以後,再以最直白、最不绕弯子、最一针见血的方式,汇报给朱棣的。方敬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愿往。」
朱棣立刻摇头:「不行。你上次已经冒过一次险了,朕不能再让你去鞑靼涉险。」
「陛下,」方敬坚持道,「也孙台此番前来,规格极高,以太傅、左丞相之尊亲自出使。若我方只派一个寻常使臣,反倒显得底气不足。臣以礼部尚书之身前往,才算对等。」
「况且,臣也想去看看。鞑靼到底是真的穷途末路,还是在演戏。这个判断,臣自信还能做得出来。」
他挥了挥手:「罢了。你去准备一下,带上几个得力的人手。明日朕给了也孙台答覆之後,你就随他一同北上。鞑靼倒是不敢杀大明的使臣,这点朕倒是有这个自信。」
也孙台大老远过来,自然要安排吃饭。
朱棣在自己的中军大营前,准备了晚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也孙台忽然站起身来,端着酒杯走到帐中,朝朱棣深深一躬:「陛下盛情款待,臣无以为报。臣年轻时曾在大都居住多年,学过一些歌舞。今夜愿献歌一曲,为陛下助兴。」
朱棣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哦?卿还会歌舞?」
也孙台微微一笑,走到篝火前,开口唱了起来。
他唱的是元朝的宫廷曲《贺圣朝》。歌声苍凉而悠远,唱到兴起,甚至开始翩翩起舞。帐中的大明官员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方敬端着酒杯,看着也孙台在帐中卖力表演,心中暗暗感慨:堂堂鞑靼三号人物,此刻却像一个伶人一般在敌国的君主面前献歌献舞,真是能屈能屈啊。
我要是去鞑靼,不会让我唱歌吧?
这不好吧?那得旁边做个妹子才能开唱啊。
一曲终了,也孙台收势站定:「臣献丑了。」
朱棣抚掌大笑:「好!好歌喉,好舞姿!来人,赐酒!」
也孙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退回座位。帐中的气氛因此又热络了几分,觥筹交错之间,鞑靼使团和大明的将领们似乎也放下了几分戒备,开始互相敬酒寒暄。
方敬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西方的夜空。
帖木儿……
……
傅安跟随着帖木儿,即便是他,也被帖木儿的行军帐篷的奢华惊到了。
这简直是把撒马尔罕搬走了!或者说,帖木儿的行军帐篷,是一所移动的首都!帖木儿所在的核心区,估计有约五万座帐篷,按街道排列,里面有肉贩、厨子、烤饼炉、果品摊,甚至澡堂和各类工匠分区。
而帖木儿的主帐由十二根巨柱和二十四根小柱组成;外固定用约五百根绳索,帐内一头到另一头要三百步。
二十万大军看起来不多,但是帖木儿的大军出征常带家属、牲畜、商贩、工匠、辎重。
为了这个庞大的帐篷群,帖木儿军有专职「搭帐人」(yrtcis),按规则布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