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不知道，他这只蝴蝶的翅膀终於掀起了风暴。
历史上的帖木儿，是在永乐三年率军东征，却在行军途中病死，东征不了了之。那个时代的帖木儿，对大明虽有野心，但始终犹豫不决，他更关心的是西边的奥斯曼和埃及，东边的明帝国对他来说太过遥远，远到他觉得不值得倾尽全力。
但这个世界不一样了。
因为方敬的出现，靖难之役提前了整整两年结束。南方的粮草没有消耗那麽多，天下的元气没有损伤那麽重。两年的时间差，意味着无数本该化为焦土的城市完好无损，无数本该死在战场上的青壮年回到了田地里。
朱棣有了底气，所以他比历史上更早地开始了亲征漠北。
本雅失里被打得节节败退，王庭被焚，不得不向瓦剌求援。
而在撒马尔罕，还有一个被囚禁了十几年的明朝使节。
傅安按照方敬指示，一直在帖木儿耳边吹风。
帖木儿比历史上，提前了一年做出了决定——东征大明。
方敬不知道这些。
他现在烧得迷迷糊糊。
米瑶一遍一遍地把浸了凉水的帕子拧乾，敷在方敬的额头上，又一遍一遍地换水、拧帕子。「怎麽还没退烧……」
方敬勉强扯一下嘴角：「怎麽剧本有点反过来了呢？不应该是你淋雨生病，然後我照顾你，然後感动你，最後……咳咳！电视剧都这麽演的……」
米瑶不知道电视剧是啥，也只当他是说胡话，开口说道：「我去找草药。你别乱跑，就在这儿躺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米瑶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把连根拔起的野草，她蹲到水泊边，快手快脚地把根洗乾净，又支起铁锅，把洗乾净的根放进去，倒了点水，又摸出火镰打火。
米瑶昨天晚上捂干了一些火绒，打火後火苗终於起来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火养起来，她赶忙开始煮草药。
药煮好，米瑶削了个小勺子，开始一口口的喂方敬，方敬一口一口喝完，苦味从舌尖一直冲到天灵盖，皱着眉头道：「还是让我死了吧，我最怕苦了。」
米瑶道：「真想死，你就不会全喝完了。活着多好啊，干嘛要死啊？」
方敬道：「我当然不想死，我要就这麽死了，也太亏了吧。我还有很多事没干呢。好不容易来一趟……好多事才刚刚开始…………我不甘心啊，真的不甘心。」
声音越来越小了。
米瑶道：「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方敬道：「但如果我真的死了，你就自己找路。往南走，总能遇到人烟的。我那把匕首你拿着，找到大营，就说你是方敬的人，带着这把匕首去见天子……不对，这算行刺，你交给太监就对了，天子会给你一笔钱，给你一座宅子，让你安安稳稳在大同住下来了。」
「好。」方敬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这时候不应该说『你不会死的』『别说这种丧气话』之类的话吗？电视剧里都是这麽演的啊。」
「人死了，就是死了。我阿爸死了，我在找乾粮的时候看到他的脑袋了。我娘大概也死了。牛羊会死，马会死，人会死。死了就是没了，说什麽都不会活过来。你说你会死，那我就听着。你说的後事，我也记着。但你还没死呢，你说这麽多干什麽？」
方敬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又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也对……没死就还有机会……」
他躺在草地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米瑶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後也躺了下来，就躺在他身侧，两个人并排看着天空。
「方敬。」
「……嗯？」
「我感觉我也发烧了。」
方敬费力地睁开眼，侧头看她。米瑶躺在草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上，表情认真得有点古怪。
「你看那只鸟——」她抬手指着天，「好怪的一只鸟啊……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鸟……」
方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走马灯了吗？这是看到……热气球了？
我前世也没看到过啊？最起码应该是无人机吧？
热气球开始下降。
方敬躺在草地上，脑子烧得一团浆糊。
「不对……这是十八世纪才有的东西……现在是永乐年间……不可能……」
「米瑶。」
「嗯？」米瑶还盯着天上的怪鸟，没反应过来那是个能载人的东西。
「那不是鸟……那上面有人。」
米瑶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正在下降的庞然大物/
「真的有……」
「别怕。是自己人……大概吧……」
热气球并没有直接降落在他们身边，而是在距离他们大约一百五十步的地方开始减速下降。等降落以後，一个人影从歪倒的吊篮里爬了出来。焦兰舟在天上的时候，只能看到两个人躺在地上，他不放心，远远降落以後，拿出望远镜。
嗯？
是一男一女，躺在草地上。男人身边还丢着一件蒙古袍。
这是米瑶为了帮方敬散热，脱掉的。
焦兰舟皱了皱眉。
蒙古男女，荒郊野外，衣衫不整，躺在一起……
「晦气。找了半天，碰上俩出来私和的蒙古小鸳鸯。」
焦兰舟转身正要往回走，忽然听到身後传来一声喊。
「焦兰舟！」
「焦兰舟！你老师在这里！」
焦兰舟愣住了。
老师？焦兰舟赶快一瘸一拐跑了过来。跑到一半，心中一动……
这……
老师是不是在为国争光啊？
我要不要跑慢一点?
虽说下降的余地不太多就是了。
方敬被米瑶扶起来，看着刻意放慢速度的身影，确认了下来，松了口气：「行了，咱们有救了。」
焦兰舟想着等走近了，如果真碰到要问起，
就说自己最近独眼视力有点模糊，啥都看不见，可走到近前，却看见一个草原上打扮的姑娘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方敬。
还好，都是穿着衣服的。
那男人正是他奉旨千里寻找的方敬。
「老师！」焦兰舟上前，扶住方敬的肩膀立刻感受到热意，然後下意识摸了方敬的额头，被吓了一跳，「怎麽烧成这样了？！」
米瑶道：「昨天淋了雨，又在草地上躺了一夜。我给他煮了草药喝了，但没什麽用，他一直不退烧。」焦兰舟也没空问米瑶是谁，二话不说，弯腰把方敬从米瑶怀里接过来，背到自己背上。方敬比他高半个头，分量不轻，架上他的瘸腿，顿时一阵吃力。
方敬道：「算了，你俩一起扶着我吧。」
米瑶也上前，扶住方敬。
「走，老师，热气球我发明成功了！用的是郑公公和曹国公下西洋，先回来的宝船带回来的鲸鱼皮。坐上四五个人不成问题。」
焦兰舟和米瑶搀扶着方敬走到热气球旁边，二人小心翼翼把方敬放进吊篮里，让他靠着藤壁坐好。
焦兰舟对米瑶道：「你也上去，坐稳了，抓紧边上的绳子，千万别松手。」
米瑶二话不说翻进吊篮，在方敬身边坐下，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焦兰舟解开固定吊篮的绳索，往铜炉里添了几块干炭，用力扇了几下，火焰重新旺起来，热空气灌入气囊，吊篮晃了晃，缓缓离开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