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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打蛇打七寸

    孟府灵堂,素幔垂地,白烛长明。

    满府上下皆着素服,哀声低低,不敢高声。孟芷汀一身粗麻孝服,腰系草绳,发髻素净,只簪一朵白绒,垂首立在灵前,手执丧杖,脊背挺得笔直,却半分锋芒不露,眉眼垂得极低,温顺得像株不起眼的小草。

    孟启赖一身素袍,面色沉郁,立在灵侧,一言不发。袁云轴端坐主位,佛珠捻得缓慢,眼底不见半分悲戚,只一派端肃持重。

    往来吊唁的盛京世家子弟陆续登门,皆是轻车简从,礼数周全,不敢造次。灵堂内外静穆,唯有纸钱簌簌,烛火明明灭灭。

    不多时,门外小厮高声通传。

    “甾王府世子到——”

    满厅微静。

    袁云轴微微抬眼,孟启赖亦整了整衣袍,神色稍正。甾王府乃是盛京顶流勋贵,嫡次世子崔辙,年少清贵,素来不涉内宅是非,今日肯登门,已是给足孟家颜面。

    孟芷汀依旧垂首,指尖轻轻攥着丧杖,指节微白,却半点动静不露。

    不多时,一道清挺身影缓步而入。

    崔辙身着月白常服,腰系玉带,面容清俊,眉目疏淡,步履从容,周身自带一股贵而不骄、静而不冷的气度。他入灵堂,并未多言,只上前依礼上香,躬身三揖,动作端稳,分寸丝毫不差。

    礼毕,他侧身而立,目光淡淡扫过灵前,并未多留,亦不与旁人攀谈,只静立一侧,似是无意,又似是旁观。

    沈硕琼一身素衣,面色冷沉,立在女眷堆里,眼风扫过孟芷汀,眼底藏着几分不耐与刻薄。

    待吊唁礼毕,孟府在后院花厅设了素席,款待盛京诸位世家子弟与亲眷。

    席面清淡,无酒无荤,只清茶素点,规矩森严。

    袁云轴端坐主位,面色平和,先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

    “今日承蒙诸位亲友登门,送拙媳最后一程。孟家门第微薄,礼数不周,还望海涵。”

    在座子弟纷纷起身拱手,言辞谦逊。

    “老夫人言重了。沈二娘子贤良,我等理当前来。”

    “孟府节哀。”

    沈硕琼端坐在侧席,指尖捏着茶盏,指节微微用力,忽然轻笑一声,声音不高,却恰好叫满厅人都听得清楚。

    “老夫人客气。只是我妹子在孟家操劳数年,一朝撒手人寰,身后事办得这般简淡,倒叫盛京诸位世叔世兄看了,以为孟家……待我沈家女儿,素来轻慢呢。”

    话音一落,满厅微寂。

    孟启赖面色一沉,却不便发作,只强压着语气。

    “大姨子说笑了。府中规矩如此,丧礼从简,亦是亡妻生前意思。”

    沈硕琼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孟启赖,笑意浅淡,却字字带刺。

    “二妹生前最是温顺,纵有委屈,也断不会说半个字。如今人去了,有些话,便只能我这个做姐姐的替她说。”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落向垂首侍立的孟芷汀,语气轻软,却藏着刀锋。

    “汀丫头,你娘在时,最疼你。如今她去了,你在这府中,可有人真心疼你?可有人护着你弟弟?”

    孟芷汀垂着眼,声音细弱,温顺得近乎怯懦。

    “回表姨的话,祖母疼我,爹爹疼我,府中上下皆善待我与弟弟。汀儿……并无委屈。”

    沈硕琼嗤笑一声,指尖轻叩桌面。

    “并无委屈?那为何我瞧着,你这孝服穿得这般局促,连个体面伺候的人都没有?裕哥儿尚在襁褓,乳娘婆子若是不尽心,将来吃亏的,还不是我沈家血脉?”

    袁云轴淡淡开口,语气平稳,不怒自威。

    “大姨子多虑了。孟家虽不富贵,规矩还在。孩子自有府中照管,断不会叫人委屈了去。”

    沈硕琼看向袁云轴,笑意收了几分,语气沉了些。

    “老夫人是当家主母,自然说什么都有理。只是我妹子临终前,千叮万嘱,要护着一双儿女。如今她尸骨未寒,有些人便想着另娶高门,另寻新欢,把这一双弱儿弃在一旁——这话,老夫人可听过?”

    孟启赖猛地抬眼,面色铁青。

    “大姨子!休得胡言!”

    “我胡言?”沈硕琼站起身,素衣一拂,语气陡然锐利,“二妹难产而亡,你在房外安安稳稳歇着,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如今丧事刚办,便有人撺掇着续弦,这便是孟家的情义?这便是你做夫君的本分?”

    满厅子弟皆低眉垂目,不敢插话。

    宅斗内闱,外人不便置喙,可沈硕琼这般当众撕破脸,已是不给孟家半分颜面。

    孟芷汀依旧垂首,身形纤细,安静得像不存在一般。

    可唯有她自己知道,指尖已将丧杖攥得发紧。

    她缓缓抬眼,目光温顺,声音细弱,却字字清晰,不卑不亢。

    “表姨息怒。爹爹素来重情重义,母亲在时,爹爹待母亲极好。母亲去后,爹爹日夜难安,何曾有过半分轻慢?至于续弦之事,皆是外人闲言,表姨切莫当真,免得叫旁人看了,说沈家咄咄逼人,就像表姨夫说的欺孟府孤儿寡母。”

    这话软,却绵里藏针。

    一句“孤儿寡母”,一句“欺孟府”,轻轻巧巧,便把沈硕琼的咄咄逼人,全数挡了回去。

    沈硕琼一愣,显然没料到一向怯懦的孟芷汀,竟能说出这般话。

    她脸色微沉,看向孟芷汀,语气冷了几分。

    “汀丫头,大人说话,何时轮得到你插嘴?你小小年纪,懂什么内宅分寸?”

    孟芷汀立刻垂首,温顺退让,声音更弱。

    “汀儿知错。汀儿只是不愿母亲身后被人议论,不愿孟家与沈家失了和气。汀儿愚笨,不懂规矩,表姨莫怪。”

    一退一进,一软一硬,恰到好处。

    既不逞强,又不露怯,更不叫人抓住把柄。

    在座世家子弟眼底皆掠过一丝暗叹——这孟家小娘子,看着温顺,倒不是个傻的。

    沈硕琼一时语塞,转而看向一旁静立的周文彬,语气带着几分敲打。

    “文彬,你也瞧瞧。你是沈家女婿,如今妹子去了,你便眼睁睁看着她儿女在孟家受委屈?”

    周文彬面色微僵,连忙起身拱手,语气恭谨。

    “娘子言重。孟家待孩子不薄,在下心中有数。”

    孟芷汀垂着眼,忽然轻轻开口,声音细得像蚊蚋,却偏偏叫周文彬听得一清二楚。

    “周姨父素来明理。只是近来西市人杂,赌坊酒肆多,鱼龙混杂,姨父往后出门,还是少去那些地方为好。免得沾了一身是非,连累沈家名声,也叫表姨操心。”

    周文彬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发白。

    那日赌坊被追债、拿孟家孩子作抵之事,他自以为做得隐秘,竟被这小丫头听了去?

    他强作镇定,勉强笑道:“小娘子说笑了,在下……从不沾那些地方。”

    孟芷汀垂眸,不再多言,只温顺应了一声。

    “是汀儿多嘴了。”

    轻描淡写,却如一根细针,扎在周文彬心上,叫他坐立难安。

    他心中清楚,这丫头看似愚笨,实则眼亮心细,今日这话,是敲山震虎。

    沈硕琼并未察觉其中暗涌,只当孟芷汀随口一句,当即冷笑一声,再度转向孟家众人,步步紧逼。

    “好一张利口!小小年纪,倒学会了拐弯抹角。我今日把话撂在这里——汀儿与裕哥儿,是我沈家骨血,我绝不容许他们在孟家受人轻贱!若孟家不能好生待他们,我便是闹到盛京官府面前,也要讨一个公道!”

    这话一出,满厅皆静。

    连袁云轴的脸色,都沉了几分。

    孟启赖怒极,却碍于宾客在前,只得强压火气。

    “大姨子!你这是要逼死孟家吗?”

    “我逼你?”沈硕琼声音拔高,“是你孟家薄情寡义,对不起我妹子!我妹子一条性命换一双儿女,你们倒好,转眼便要另娶,弃之如敝履——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她越说越厉,素袖一扬,几乎要拍案而起。

    “今日在座皆是盛京体面人家,你们都评评理!孟家这般待亡妻,待幼子女,该不该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满厅子弟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正僵持间,一道清淡平静的声音,自席侧缓缓响起。

    “沈大娘子。”

    声音不高,却清润沉稳,自带一股不容轻慢的贵气。

    满厅瞬间安静。

    众人循声望去——

    正是一直静立旁观、未曾开口的甾王府嫡次世子,崔辙。

    崔辙缓步上前,身姿清挺,面色疏淡,既不偏袒,也不苛责,只语气平和,分寸极稳。

    “逝者已矣,生者当安。孟府办丧,内外皆素,礼数周全,并无半分轻慢。沈二娘子贤良淑德,盛京皆知,孟家待她,亦无失礼之处。”

    他目光淡淡扫过沈硕琼,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有分量。

    “内宅之事,关上门自家处置便是,何必当着诸位世交子弟的面,闹得这般难堪?既伤孟家颜面,亦损沈家清誉,于沈二娘子身后名,更是无益。”

    沈硕琼一愣,一时竟被堵得说不出话。

    甾王府世子开口,她纵有再多怒气,也不敢当面顶撞。

    崔辙目光缓缓转向孟芷汀,见她一身素麻,垂首温顺,眼底并无半分怨怼, only静立如竹,不由微微颔首,语气更淡了些。

    “孟小娘子孝服在身,哀戚有度,进退知礼,可见家教端正。沈大娘子既是心疼外甥儿女,便当教他们隐忍持重、守规矩、顾大体,而非教他们与人争执、失了分寸。”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如敲石落玉。

    “打蛇打七寸,治家亦如此。抓大放小,顾全大局,方是长久之道。一味咄咄逼人,只会叫人退无可退,反倒两败俱伤。”

    这话明着劝沈硕琼,暗里点醒孟家,更护了孟芷汀体面。

    满厅子弟皆暗自点头——世子这话,公道、体面、滴水不漏。

    沈硕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紧衣袖,终是不敢再放肆,只得强压怒火,勉强躬身。

    “世子教训的是……是妾身失仪了。”

    崔辙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退回原位,依旧静立如松,仿佛从未开口一般。

    袁云轴缓缓松了口气,面上依旧端肃,淡淡开口。

    “世子所言极是。今日之事,是孟家招待不周,叫大姨子动气了。来人,奉茶。”

    小厮连忙上前添茶。

    沈硕琼坐回席上,心头憋着一股气,却再也不敢当众发难。

    她看向孟芷汀,见那丫头依旧垂首温顺,仿佛刚才那几句暗敲、那番进退,全不是她所为一般,心中更是暗恨——这小蹄子,竟是藏得这般深!

    孟芷汀垂着眼,指尖轻轻抚过丧杖上的麻纹,心底一片清明。

    她知道,今日崔辙这一开口,不是帮孟家,是帮规矩,帮体面,帮盛京世家的脸面。

    可于她而言,已是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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