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今日是谁在成亲,竟然这么盛大?”
“当然是咱们的护国公主。”
“是那位开女子科举的护国公主?”
“是啊,听说现在朝堂上面已经有女官了,而且一线也有不少女官。”
姜鱼坐在马车上,和寻常马车不同。
半开放式的马车上面用宝石装点,更加衬托的婚礼的重视和豪华。
百姓也可以看到马车上的女子,她没有盖红盖头,也没有任何的遮掩。
所有人都可以看到她的笑容,明媚得如同太阳。
“护国公主长得好漂亮。”
“那是。”
角落里,一个少年手里拿着一枚蛇果,看向姜鱼。
“新世界的主角在此刻彻底生成了。”
随后便消失不见。
而姜鱼若有所思地看向角落,却什么都没有。
“小鱼儿,你在看什么?”
骑着高头大马的萧倾寒低声询问。
今日的他一身红衣,是从未见过的张扬。
姜鱼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好像看到了一个人,一晃就不见了。”
萧倾寒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扫了一眼,街角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被风吹起来的落叶。
他没再多问,只是催马靠近了些,几乎要与马车并行。
“紧张?”
姜鱼抬眼看他。萧倾寒今日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喜袍,金线绣的蟒纹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衬得他整个人都明亮了三分。
他平日穿黑色多,暗沉的色调把他那张脸压得又冷又硬,可今日这身红衣一上身,像是把什么压了许久的东西都释放了出来。
眉眼舒展,嘴角微扬,张扬得不像他自己。
“你问我紧不紧张?”姜鱼忍不住笑,“你在马上晃了半天了,缰绳都快被你攥出水来了,到底谁紧张?”
萧倾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默默松了松指节。
街两侧围满了百姓,有人在撒花瓣,有人在喊“公主千岁”,孩子们追在马车后面跑,笑声混在锣鼓声里,热热闹闹地挤满了整条长街。
她今日是最好看的新娘子,她自己知道。
萧倾寒也看出来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额头到眉梢,从鼻梁到唇角,一寸一寸地描过去,像要把这一刻的每一缕光、每一个弧度都刻进骨头里。
“看什么呢?”姜鱼偏过头问他。
“看我家夫人。”萧倾寒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她听见。
姜鱼的耳尖红了,嗔了他一眼,转回了头。
可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勾着往上翘,翘得腮帮子都酸了。
喜轿在护国公主府门前停下。这府邸是皇帝亲赐的,三进三出,前后带花园,正门上的匾额是御笔亲题的“护国公主府”五个大字,烫金的,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萧倾寒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朝她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和指腹上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姜鱼把手放上去的时候,他稳稳地握住,力道不大不小,刚好把她从马车上接下来。
两个人并肩站在公主府门前,身后是绵延半条街的仪仗和无数双注视的眼睛。
姜鱼仰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又看了看身边的萧倾寒,“兜兜转转这么久,还是你。”
萧倾寒低头看着她,眼底的光比天上的太阳还亮,“不然还能是谁?”
两人相视一笑,抬步迈进了门槛。
礼成之后,宴席一直开到月上中天。
萧倾寒被同僚灌了不少酒,一张脸喝得微红,却始终没有离席太久,隔一会儿就溜回新房看一眼,确认姜鱼没有等急了。
督察寮的同僚们笑他“妻管严”,他大大方方地认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你们想管还没人让你们管呢。”
一句话堵得一群光棍锦衣卫哑口无言,只能闷头喝酒。
夜深人静的时候,宾客散了,灯笼熄了大半,公主府里只剩下正院那一盏红烛还亮着。
萧倾寒推门进来的时候,姜鱼已经换下了那身繁复的嫁衣,穿着一件家常的桃红寝衣,散着头发靠在床头。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是今年新编的《女学杂议》,她亲自校订的。
萧倾寒走过去,抽走她手里的书,看了一眼封面,“大婚之夜看这个?”
“我又不是等你。”姜鱼理直气壮,“你喝到这么晚,我总不能干坐着。”
萧倾寒俯下身,把书放到桌上,然后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烛火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将他平日里的冷硬线条都柔化了。
“姜鱼。”他叫她全名的时候,语气总是格外的郑重。
“嗯?”
“我们成亲了。”
姜鱼愣了一下,“我知道啊。”
“我是说……”萧倾寒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斟酌了很久的话终于到了嘴边,“以后我有名分了。”
姜鱼的笑意淡了淡,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把他拉坐下来,然后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
“知道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也是。”
红烛燃了一整夜。
一年后,护国公主府的后院里传出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产婆抱着襁褓出来的时候,萧倾寒正蹲在院里的桂花树下薅叶子,听到哭声猛地站起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伸着两只手,想接又不敢接,最后还是产婆笑着把襁褓塞进了他怀里。
“大人,是位千金。”
萧倾寒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东西,她闭着眼,攥着拳头,哭得惊天动地,嗓门大得不像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屏着呼吸,一动不敢动,像是怀里揣着一颗随时会炸开的炮仗。
姜鱼靠在床头,额发被汗浸湿了,面色苍白,“你抱稳了,别摔着她。”
“不、不会。”萧倾寒难得结巴,“她好轻,好小……”
“你小时候也这样。”姜鱼笑他。
“那不一样。”萧倾寒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姑娘,声音不知不觉地轻了下去,“我当初又没有抱过自己。”
萧倾寒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女儿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她攥成拳头的小手,看着她湿漉漉的睫毛和微微翕动的鼻翼。
他把女儿抱到姜鱼身边,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枕侧。
姜鱼偏过头,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脸,指尖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叫什么名字?”萧倾寒问。
姜鱼想了想,“萧明心。明心见性。”
萧倾寒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好名字。像我,也像你。”
姜鱼白了他一眼,“像你什么?像你只会闷头烧火?”
“像我心明眼亮。”萧倾寒面不改色地接话,“不然怎么能找到你?”
姜鱼没力气跟他贫嘴,却还是弯着嘴角笑了。
院里的桂花开了第二茬,甜腻腻的香气顺着窗缝飘进来,裹着产妇和孩子,裹着蹲在床边傻笑的萧倾寒,裹着满屋子的忙乱和欢喜。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往前淌。
萧明心满月那天,朝堂上吵了一架。
吵的是女官是否允许参加秋闱的阅卷,几个老御史拍着笏板说“牝鸡司晨,国将不国”,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萧倾寒穿着飞鱼服站在大殿里,等他前面的言官们都说完了他才干咳一声,慢悠悠地出列,“禀陛下,臣认为几位御史所言,句句皆错。”
满殿哗然。
萧倾寒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女官参加阅卷,选的又不是女官的卷子,是天下举子的卷子。举子有男有女,女的考上来了,凭什么不能由女官来阅?莫非御史们的意思是,女举子将来入朝为官,也要单独设一套衙门、另立一班规矩?”
“那……那也不是这个道理……”
“那是什么道理?”萧倾寒平静地看着那位老御史,微微侧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解,“大人方才说‘牝鸡司晨’,可殿下在民间开设女子学堂已是第三年,第一届时考出来的女童,今年秋闱有两个已经过了乡试。若是牝鸡司晨,那这两只‘牝鸡’的卷子,大人打算让谁来批?”
老御史被他堵得面红耳赤,张了半天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帝在上头端着茶杯喝茶,像是没听见似的,等吵完了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准了。女官参与阅卷,从今年秋闱始。”
散朝之后,萧倾寒走在回廊里,身后跟了几个年轻的同僚,有人笑嘻嘻地凑上来,“萧大人,您今日这嘴皮子可真利索,是不是在家被嫂子练出来的?”
萧倾寒头也不回,“我家娘子说了,在朝堂上不能动手,那就只好动嘴。动嘴动不过,回家没饭吃。”
同僚们笑作一团。
而此时的姜鱼正坐在公主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叠公文,旁边的小摇篮里,萧明心睡得正香。杨昭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管笔,规规矩矩地写着诗经。
“娘,我还是写得不好。”
“多写几遍就好。”
“那写完了能去看妹妹吗?”
“她睡着了,你看她做什么?”
“她醒着的时候总是哭,睡着了才好看。”杨昭认真地说,“像个小仙女。”
姜鱼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吧,写完了就去看,但别吵醒她。”
杨昭立刻埋头奋笔疾书。
窗外是初秋的天,高而远,云薄薄的,像扯散的棉絮。院里的桂花又开了一茬,香得人心里都是软的。
姜鱼放下笔,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越长越大的桂花树,想起两年前她坐在书房的窗前,看着满树盛放的花,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些大事——皇帝下墓、玄玉之争、朝堂上的腥风血雨、暗处涌动的所有所有——都已经过去了。她撑过来了,没有倒下。
萧倾寒从背后靠过来,伸手把她肩上的花瓣拈掉,低头在她耳边问,“晚上吃什么?”
姜鱼偏过头看他,“你早上在朝堂上跟人吵架了?”
“吵赢了。”
“那就吃好的。”
萧倾寒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我明天再去吵一架。”
姜鱼拍了他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赶一只粘人的猫。
院里的桂花还在落,一片一片,金灿灿的,落在窗台上,落在摇篮边,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和发间。
日子还很长。
好在,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