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远侯一进门,看见书案后面的檀木椅子上,端坐着一个人。
一身浆洗掉色的寒酸外衣,额头带伤,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他使劲儿揉了揉眼睛,确定,那是秦重,而非长子秦墨。
“秦重,你……怎么在这里?”
靖远侯后背发凉,头皮发麻,瞬间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抬走那个……”
“对,那是秦墨!”
靖远侯脑袋嗡的一下,曹国舅带走的,竟是嫡长子秦墨。
而且,他生怕曹国舅不敢抬走,还咄咄逼人硬刚,简直搬起石头砸了大腿骨。
“小畜生你干了什么?”
靖远侯双眼恨不得喷火。
“没干什么,就是在你好大儿头上,砸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伤口。”
“然后管家就给抬走了,你不会真的把他交给了曹国舅吧?”
秦重故作惊讶地问道。
“小畜生,你竟伤害兄长,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下贱无情的小畜生!”
靖远侯怒吼着大步冲过来,抓起桌案上的镇纸,狠狠地朝着秦重头顶就砸。
秦重抬手格挡其手腕,砰的一声,镇纸脱手飞了出去。
“骂得好,我是下贱的小畜生,因为我爹是个下贱无情的老畜生。”
“不,畜生还知道护着幼崽,而你巴不得把我交出去,是畜生都不如。”
“你哪怕对我有一点点回护之意,也不会把你那废物儿子,交到曹国舅手里!”
秦重盯着靖远侯,毫无惧色地反唇相讥。
“你……我……”
靖远侯没想到这个逆子敢反抗,面对他的指责,竟无言以对。
不对,十分的不对!
这逆子怎么像是换了一个人,唯唯诺诺不见了,还敢拐弯骂我是老畜生?
简直倒反天罡。
“逆子,你忤逆生父,这是大不孝,信不信我把你送至官府杖毙?”
靖远侯怒道。
大昭重孝道,儿子忤逆不孝,送到官府查实,可以杖毙,或者流放永不相认。
“好极了,去官府好啊!我正想找人说说,你大儿子的进士,二儿子的武举,是怎么来的。”
“到那个时候,靖远侯府那些的政敌,一定非常愿意好好查一查。”
秦重毫无惧色。
威胁我,你当我是前身?
明明天生神力,文武双全,却被你控制,给两个嫡子当垫脚石?
“你……你……”
靖远侯眼神一下慌乱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逆子,竟然敢用此事威胁。
“科举舞弊,参与者必死,你也难逃罪责,难道你就不怕么?”
靖远侯颤声反问。
“我过这种日子,需要怕么?能拉着你们一起死,简直是赚大了!”
秦重说着,竟然笑了。
不让我好活,你们还想活?
“你……你还笑得出来,你疯了……”
秦重的笑,让靖远侯瘆得慌,这逆子真要把这事揭开,那全家都得玩完。
他今日怎么如此癫狂?
难道刚才一砚台,砸出了他的血性?
看来硬的不行,先安抚住他,赶紧追曹国舅,把墨儿救出来要紧。
“重儿,刚才是为父冲动,不该用砚台砸你,你一直是为父心中的好孩子。”
“你先回去休息,为父以后好好对你!”
靖安侯软声软语,态度前所未有的温和,说完就着急地想要往外走。
秦重心中冷笑。
果然是与人为善,不如拔刀就干。
这不是会好好说话么,可惜,都是骗人的鬼话,把我当前身忽悠那?
越着急走,就越不能让他走!
一伸手抓住靖远侯的手腕,把他拽了回来。
“别以后了,太虚,就现在吧!”
“我不跟你算别的,我这些年的月例,都被你那好大儿吞了,麻烦你补一下!”
靖远侯挣了挣,发现胳膊像被铁箍箍住一样,越拽越紧,越动越疼。
“还有这种事?你说个数,为父马上补给你,不过你先放手。”
靖远侯着急救人,强笑着答应。
“也不多,四五千两而已!银子到我手,你马上就可以走!”
秦重笑着说道。
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店,错过今天,再想从他手里扣钱绝无可能。
“四五千两?你怎么不去抢?你月例不过三两,从十二岁始,到现在也不到五年。”
“总共不超一百八十两,你怎么能……”
靖远侯说到一半,尬住了,他刚说自己不知道,此时却又算得清楚。
“你什么都知道,只是装不知道。”
秦重手上力道加重了几分,靖远侯立即疼得额头冒汗。
“好,我给还不行么?”
靖远侯立即喊来一个仆人,当即去账房取了二百两银子过来。
虽然跟心中所想差很多,但秦重知道,今天这一杆子,也就只能打下这些枣了。
松开靖远侯,撕开太师椅坐垫,包了银子就走。
“秦重,为了区区二百两银子,你竟不顾父子情分。”
靖远侯揉着乌青的手腕,脸色铁青,越想越憋屈,忍不住发出愤怒低吼。
“以后我再不会管你,你也别来见我,今日起,你我父子情断。”
秦重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多大个脸,能说出这话?
“那可太好了,谁后悔,谁小狗。”
秦重说完,大步离开,气得靖远侯一拳砸在桌上,疼的龇牙咧嘴。
你给我等着,贱人生的小贱种,等我救了墨儿再教训你。
刚要喊上管家去国舅府救人,管家却先急匆匆地冲进来。
“侯爷……”
“宫里来了一个小太监,说是要召大少爷进宫。”
召墨儿进宫?
为什么?
靖远侯心一下提起来,赶紧来到客厅,果然看见一个身穿绯红袍子的内官。
“见过侯爷,侯爷大喜啊!”
小太监笑眯眯地说道。
“陛下今日突发雅兴,想起贵府大公子才学出众,特召入宫讨论学问。”
能被皇帝惦记,那是简在帝心,当然值得恭喜。
可靖远侯做贼心虚。
墨儿不过是钦天监主事,一个进士出身的七品官,皇帝为何找他谈论学问?
难道是墨儿哪里出了纰漏?
但陛下没有证据,以讨论学问来试探?如果是这样,可是塌天大祸。
靖远侯明明头皮发麻,还要装作惊喜。
“哎呦,这可真是家门大幸……”
“可,我儿从未见过陛下,陛下为何突然想起?可是有贵人提携?”
靖远侯悄悄塞过几颗金豆子,试探问道。
“谢侯爷上次,奴婢朕不知,只是陛下催得急,大公子若在,请立即随奴婢走。”
小太监眉开眼笑,但啥也没说。
“公公稍等,我儿伤了额头,正在包扎,我这就去叫他。”
靖远侯笑着说道。
此时,他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这件事唯一的办法,只能是让逆子代墨儿去。
刚才为什么嘴那么欠!
断绝什么父子情啊。断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