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可那股粘稠刺骨的寒意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重,如同实质一般包裹着牛嘉,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坐在冰窖里,呼出的气息全都凝成了白雾。他搓了搓冻得发麻的双手,下意识看向副驾驶座,红缨依旧隐着身形,可那股紧绷的警惕感,却从未减弱。
时间一分一秒地缓慢流逝,每一秒都格外煎熬。
十一点三十五分。
公寓楼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那几扇微弱的灯光还在亮着,稳定得诡异。楼前空地上的废弃家具,在风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单调又刺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恢复寂静。
牛嘉的心里渐渐升起一丝不安。
谢必安已经进去十二分钟了。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所谓的处理厉鬼,究竟是怎样的场面?会不会遇到危险?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打转,可他又只能强行压下去——规矩摆在眼前,他只是个代驾司机,只需等客户办完事情,再送回原地即可,不该问的,绝不能问。
可那份不安,却像藤蔓一样疯狂滋生。
车内的寒意越来越重,牛嘉的手指渐渐冻得发麻,失去知觉。他无意间看向车窗,赫然发现,玻璃内侧竟然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现在只是十一月初,夜晚虽冷,却远不到车内结霜的程度,这诡异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瞬间意识到情况不对。
他猛地抬头看向公寓楼,心脏骤然一缩。
那几扇亮着的窗户,灯光开始诡异闪烁。
不是电压不稳的忽明忽暗,而是有规律的明暗交替,如同生物的呼吸,一明一暗,节奏诡异。
一下,两下,三下……
短短十秒钟内,第一扇窗户的灯灭了,紧接着是第二扇、第三扇,最后,整栋公寓楼的灯光全部熄灭,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缓缓张开了黑洞洞的巨口,要将所有靠近的东西全部吞噬。连楼前的路灯都受到影响,光线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只能勉强照亮脚下几米的范围。
牛嘉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死死握紧方向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公寓楼半开的单元门,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藏着无数凶煞。他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动静,可那股带着恶意的寒意,已经浓烈到了极点,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黑暗里有无数东西在移动、在低语、在蛰伏等待。
突然!
单元门里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
那声音像是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发出的呐喊,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恐惧与绝望,尖锐地刺破夜空,刺得牛嘉耳膜生疼,浑身一颤,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副驾驶座上的红缨再也无法维持隐形,身形骤然显现,红色嫁衣在黑暗中如同燃烧的火焰,瞳孔猛地紧缩,死死盯着单元门的方向,满脸戒备。
尖叫仅仅持续了两秒,便戛然而止。
世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到牛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咚咚作响,震得耳膜发麻。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冰冷的布料紧贴着皮肤,激得他狠狠打了个寒颤。他低头看时间——十一点四十分,谢必安已经进去十七分钟。
漫长的三分钟过后。
单元门里,终于有了动静。
一道白色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是谢必安。
他依旧身着白色长衫,头戴高帽,身形笔直,步伐平稳从容,仿佛只是出门散步一般,没有半分狼狈。可牛嘉清晰地看到,他的右手提着一个黑色布袋,大小如同篮球,袋口用一根鲜红的绳子紧紧扎住,布袋表面不断蠕动,仿佛里面装着活物,在拼命挣扎。
每一次蠕动,都会传来一声极其微弱、仿佛从遥远地狱传来的哀嚎,细若游丝,却听得人毛骨悚然。
谢必安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瞬间,那股粘稠刺骨的恶意寒意,如同被利刃斩断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车内温度快速回升,车窗上的白霜融化成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落。
牛嘉透过后视镜看到,谢必安将黑色布袋放在身旁座位上,再次闭上双眼,恢复了闭目养神的状态,仿佛刚才处理厉鬼的惊心动魄,与他毫无关系。
“回城隍庙。”
谢必安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好像刚才只是下楼取了个快递,轻描淡写。
牛嘉连忙点头,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发动车子,调头驶回原路。深夜的街道依旧空旷,路灯光线在车窗上快速掠过,留下一道道光影。牛嘉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道路,可脑海里却乱作一团——那个黑色布袋里装的,就是那只厉鬼?刚才的尖叫,是它最后的哀嚎?谢必安究竟是如何收服它的?
无数疑问在心头盘旋,可他不敢问,一个字都不敢说。
副驾驶座上的红缨重新隐去身形,可牛嘉能感觉到,她的紧张比之前更甚,车厢里的空气都变得沉重压抑。
车子行驶十分钟,城隍庙所在的街区已经近在眼前。
就在这时,牛嘉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响彻在意识里,清晰、平静、没有半分情绪:
“车内那位红衣姑娘,身上有罗家冥婚契的气息。”
牛嘉浑身一僵,双手猛地一抖,方向盘差点打滑,车子险些偏离车道。他惊骇地看向后视镜,谢必安依旧闭着双眼,面色平静,嘴唇纹丝未动,可那个声音,确确实实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你好自为之。
四个字落下,声音彻底消失。
牛嘉感觉心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后背的冷汗再次疯狂涌出,顺着脊椎往下滑,冰冷刺骨。谢必安知道了!他知道红缨的身份,知道冥婚契的秘密,知道所有的一切!可他没有当场揭穿,没有出手捉拿红缨,只是留下了一句警告。
是威胁?是提醒?还是默许?
牛嘉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其中深意。
车子缓缓驶入城隍庙前的广场,停在最初的位置。牛嘉拉起手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后座。谢必安缓缓睁开双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深邃如潭,他没有看牛嘉,直接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再次吹进车厢,带着深秋的凉意。
谢必安站在车旁,左手提着那个不再蠕动的黑色布袋。他抬起右手,轻轻在空中一点,牛嘉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他慌忙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系统通知:
【订单YJ003已完成】
【客户评价:准时抵达,驾驶平稳,遵守规矩】
【获得报酬:阴德50点】
【获得特殊奖励:地府通行令牌(临时)×1】
【当前阴德余额:70点】
牛嘉还没来得及细看,谢必安的声音便清晰传来:“令牌已发放至你的系统储物空间,有效期七日,可凭此令牌自由出入城隍庙及地府指定区域一次,过期自动作废。”
牛嘉连忙躬身道谢:“谢谢谢先生!”
谢必安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依旧无波,随后转向副驾驶座的方向,即便红缨隐着身形,他依旧精准锁定:“罗家在阴间势力不小,崔判官主管冥婚事务,与罗家交好。你若继续庇护这位姑娘,迟早会与他们正面冲突。”
牛嘉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落下,谢必安转身走向城隍庙,白色身影在夜色中渐渐变淡,走到庙门前时,直接穿门而入,彻底消失不见。广场重归寂静,只剩下风吹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车声。
牛嘉坐在驾驶座上,久久没有动弹。
副驾驶座上,红缨缓缓显出身形,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红色瞳孔里满是复杂情绪,有恐惧,有紧张,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感激:“他……没有抓我。”
牛嘉缓缓回过神,声音干涩:“他警告了我们。”
“但他给了你令牌。”红缨看向牛嘉的手机屏幕,语气带着一丝释然,“地府通行令牌,就算是临时的,也绝非寻常阴物能拿到。这说明,他至少不反对你继续做阴间代驾。”
牛嘉点了点头,可心头依旧沉甸甸的。谢必安的话如同警钟,在脑海里不断回响——罗家势力庞大,崔判官是其靠山,继续护着红缨,必有一场硬仗要打。可与此同时,对方又赠予令牌,给了他深入阴间的机会,这份矛盾的态度,让他捉摸不透。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八分,距离丑时还有两分钟。
“先回去吧。”牛嘉压下心头的思绪,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广场,汇入深夜的车流。路灯光影交替,在车内明灭不定。牛嘉握着方向盘,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谢必安的那句叮嘱:
你好自为之。
他知道,阴间代驾的路,从此刻起,才真正开始。而他与红缨,与罗家,与地府的纠葛,也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