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的目光重新落回牛嘉身上,冷冽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情绪,一字一句,清晰地定下三条铁律:
“第一,不得多问。我去何处,做何事,与你无关。你只需专心开车,将我送到指定地点即可。”
“第二,不得窥探。无论途中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当作没看见、没听见,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若因好奇心窥探惹祸上身,地府概不负责,后果自负。”
“第三,速去速回。子时出发,丑时之前必须返回城隍庙。超时一刻,订单直接作废,所有报酬全额扣除,绝不姑息。”
三条规矩,简单直白,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力量。
牛嘉连连点头,如同捣蒜一般,生怕慢了一步惹得对方不快:“明白,明白!我一定遵守,绝不违规!”
谢必安见状,不再多言,迈步走向牛嘉的车子。他的脚步轻得如同羽毛,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白色长衫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在昏黄路灯下拖出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影子,飘逸又诡异。
牛嘉不敢耽搁,赶紧小跑着回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双手再次握住方向盘,手心的冷汗还在不断往外冒。他透过后视镜看去,谢必安已经拉开后座车门,身姿挺拔地坐了进去,动作从容不迫,没有半分拖沓。
“砰”的一声轻响。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寂静得可怕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如同重锤敲在牛嘉的心上。
他不敢多想,连忙发动车子,发动机的轰鸣声瞬间打破了深夜的宁静,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挂挡、松手刹,车子缓缓驶出广场,驶入深夜的街道。牛嘉透过后视镜偷偷瞥了一眼,谢必安端坐在后座正中,身体笔直,双手平稳地放在膝盖上,双眼轻闭,仿佛在闭目养神。
那张惨白无血色的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没有生气,如同沉睡的雕塑,却又散发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副驾驶座上,红缨依旧保持着隐形状态。
她已经将自身魂体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几乎变得透明,只有牛嘉凭借系统绑定,能隐约看到一抹淡淡的红色轮廓。她一动不动,连平日里随风飘动的嫁衣都彻底静止,整个魂体像是凝固了一般,紧绷到了极点。牛嘉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紧张,那股近乎实质化的压迫感,让车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厚重,让人喘不过气。
车子驶入城市主干道。
深夜的海州街道空旷得可怕,几乎看不到行人,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呼啸而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光轨,转瞬即逝。路灯的光线透过车窗,在车内投下明暗交替的条纹,一晃一晃,更添几分诡异。
牛嘉紧紧握着方向盘,手心再次被冷汗浸湿。他不敢说话,不敢乱看,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后座的白无常。后座源源不断传来的冰冷气息,如同一块无形的寒冰,不断降低着车内的温度,即便空调没有开启,车厢里也冷得像冰窖。
就在这时,车载导航的提示音突然响起:“前方五百米右转,进入槐荫路。”
牛嘉不敢违抗,稳稳按照提示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了槐荫路。这是一条老旧的老街,两旁矗立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成的居民楼,外墙斑驳脱落,窗户大多紧闭,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微弱的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寂。
路边的梧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张牙舞爪,如同鬼怪的手指。这条路的路灯年久失修,坏了大半,光线断断续续,忽明忽暗,将整条街道衬得愈发阴森恐怖,仿佛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
车子缓缓行驶了五分钟左右,导航再次提示:“即将到达目的地,请在道路右侧停车。”
牛嘉轻轻踩下刹车,车速慢慢降低,目光看向道路右侧。
那是一栋六层楼高的老式公寓楼,外墙刷着褪色的米黄色涂料,大片涂料剥落,露出里面粗糙的水泥,显得破败不堪。楼下的单元门是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一张巨兽的嘴,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整栋楼只有三四扇窗户亮着灯,灯光微弱摇曳,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楼前的空地上,胡乱堆着废弃的沙发、桌椅和散发着异味的垃圾袋,夜风吹过,垃圾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最让牛嘉不适的,是这栋楼周围弥漫的气息。
不是普通的阴冷,而是一种粘稠、浑浊,带着浓烈恶意的寒意,如同无形的蛛网,将整栋楼包裹其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暗处有东西在窥视,目光阴鸷,带着不怀好意的贪婪,让他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副驾驶座上的红缨也察觉到了异常,魂体微微颤动了一下,红色的瞳孔悄然转向公寓楼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浓重的警惕,显然也感受到了这里的诡异与危险。
牛嘉将车稳稳停在路边,拉起手刹,心脏依旧狂跳不止。他透过后视镜看向谢必安,对方依旧闭着双眼,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可几秒钟后,那双冷冽的星眸缓缓睁开,平静地看向前方那栋破败的公寓楼。
没有任何言语,谢必安轻轻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夜风吹进车厢,带来一股比之前更浓重的寒意,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是生锈的铁锈味,又像是某种东西腐烂变质的味道,刺鼻又恶心。牛嘉看着车外的谢必安,白色长衫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他没有立刻走向公寓楼,而是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划了几下。
牛嘉看不清他划的是何种符咒,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开始剧烈波动。一股无形的强大力量以谢必安为中心,如同水波般向四周扩散开来,当力量扫过车身时,牛嘉突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瞬间失去了重力。
副驾驶座上的红缨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魂体剧烈颤抖,却又强行稳住,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谢必安放下右手,迈步走向公寓楼的单元门。
他的脚步依旧轻缓,白色身影在昏暗路灯下如同飘忽的鬼影,走到锈迹斑斑的铁门前,他没有伸手推门,而是直接穿了过去。铁门仿佛只是一道虚影,对他没有任何阻碍,白色的身影转瞬消失在门后的黑暗之中,彻底没了踪迹。
牛嘉瞪大了眼睛,心脏狂跳不止。
即便早已知道谢必安是地府阴帅,拥有通天本领,可亲眼看到这种违背常理的超自然现象,依旧让他震撼又恐惧。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牢牢记住谢必安定下的规矩——不得窥探,不得多问,只能原地等待。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三分。
距离丑时,还有一个多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