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陈渡是被陈念摇醒的。
不是普通的摇,是那种死死的攥着,指甲掐进肉里,整个小手都在发抖的摇。陈渡睁开眼,看见陈念的脸贴在跟前,小脸白得发青,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缩得只剩一点。
“哥,”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它们来了。都来了。”
话音刚落,北边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普通的响,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那种响,震得窗棂发颤,震得墙上的泥皮簌簌往下掉,震得炕沿上的碗滚到地上,摔得粉碎。那声音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撞门。
撞了一夜,终于撞开了。
陈渡猛地坐起来。他伸手按在胸口。
一丝丝!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仅剩若有若无的温热,他甚至都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三天。那个东西说,他的光撑不了三天。
现在,三天到了。
他翻身下炕,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他扶住墙,才没摔倒。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虚的抖,是那种大病初愈、连站都快站不住的抖。
扫了一眼柳芸娘,和周老头来的时候一样,眉头紧锁,被阴气侵袭陷入了昏迷。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然后他停住了。
北边的天,裂了。
不是之前那种暗红,是刺眼的红,像血在烧,像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里还在往外淌血。那片红光从乱葬岗的方向漫过来,把整个天都染成了红色。灰黑色的雾被冲开,露出那个洞口——
又大了。比昨天大了一倍。十丈宽的洞口,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黑气从洞口里涌出来,不是飘,不是喷,是涌,像泉水一样往外涌,往天上涌,往四面八方涌。涌出来的黑气在半空中翻涌、凝聚,凝成无数个人形。
那些人形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的轮廓。但它们有手,有脚,有头。它们密密麻麻地站在那洞口周围,站在那片空地上,站在河对岸——比昨天多,比前天多,比任何时候都多。一眼望不到头。
领头的那个,站在最前面。它比其他的都大,都黑。它站在那儿,对着陈渡,开口了。声音从洞里传出来,闷闷的,沉沉的,震得人心里发慌。
“三天到了。”
陈渡没说话。
“你的光呢?”它问。“怎么没了?”
他没说话。
那个东西歪了歪头,看着陈渡,像看一只蚂蚁。
“锻体初期。”它说。“金光没了。你告诉我,你拿什么挡?”
陈渡的拇指在食指指腹上狠狠摩挲。
它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但那股压力扑面而来,陈渡差点站不稳——不是普通的压力,是境界碾压的那种压力。他只在原主记忆里感受过,那是面对宗师境时才有的感觉。
这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东西,至少是鬼将级。
陈渡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
那个东西笑了。那笑声很难听,像破锣,像砂纸磨玻璃,像无数只手在抓挠棺材板。它一笑,身后那些人形也跟着笑。几百个声音叠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说过,你撑不了三天。”
它抬起手,往身后一指。
“今天,我们带走她。”
陈渡站在那儿,挡在院子门口。
那个东西看着他。
“锻体初期,金光耗尽。”那个东西一字一句说。“你告诉我,你怎么挡?”
陈渡没说话。
他身后,陈念跑过来,攥住他的衣角。小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那个东西看着陈念,笑了。
“小丫头,别急。马上就轮到你了。”
它抬起手。身后那些人形同时往前飘了一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陈念的声音。
“哥,王爷爷走了。”
陈渡猛地转头。
陈念指着北边。那个方向,雾里有一个模糊的背影,正往乱葬岗走。走得慢,但不停。
王铁柱。
陈渡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个东西也看见了。它笑得更开心了。
“有人来送死了。”它说。“今天运气不错。”
陈渡咬了咬牙。
他看了一眼那些东西,又看了一眼王铁柱的背影。
然后他冲了出去。
“念儿,别出屋子。”屋子是被阵法守护的,应该还能撑会,但王铁柱没时间了。
他跑得很快。快得自己都没想到还能跑这么快。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腥味,带着那些东西的笑声,带着那个闷闷的、沉沉的撞门声。
他追到半路,追上了王铁柱。
王铁柱走得不快,但很稳。他手里拿着那把刀,眼睛盯着前面那个洞口。他的眼神不对,不是平时那种灰蒙蒙的,是直的,直的像木头,像被什么东西牵着走。
陈渡一把拉住他。
“王叔!”
王铁柱没转头。他继续往前走,拖着陈渡一起走。陈渡用了用力,把他拉回来。但他自己腿一软,差点摔倒。
他扶着王铁柱,喘着气。
“王叔……你看清楚……”
王铁柱慢慢转过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害怕,不是绝望,是空的。
“我婆娘在那儿。”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念经。“我看见她了。她喊我。”
陈渡的拇指狠狠摩挲。
“那不是她。”他说。“那是它们变的。那些东西……鬼将级的……它们会幻术……”
王铁柱摇摇头。
“是她。”他说。“她穿那件蓝底白花的褂子。她喊我名字。”
他挣开陈渡的手,继续往前走。
陈渡追上去,又拉住他。但他自己站不稳,被带得踉跄了一步。
“王叔!”
王铁柱没回头。
“我活了四十多年。”他说。“没做过什么大事。我婆娘跟着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他顿了顿。
“现在她在那边等我。我得去。”
陈渡看着他,看着这个屠户,这个老实人,这个从来没说过一句硬话的人。
然后他松开了手。
王铁柱往前走。一步一步,往那个洞口走。
陈渡站在原地,看着他。
那些东西的笑声越来越近。
王铁柱走到洞口边缘了。
黑气在他身边翻涌,像活的一样。那些人形围过来,盯着他,像盯着猎物。
他站在那儿,看着洞口里面。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个影子。
穿蓝底白花的褂子,站在洞口里面。是她。真的是她。
“铁柱。”她喊。声音和以前一样。
王铁柱的眼泪流下来。
“我来了。”他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黑气卷住他,往洞口里拖。他被拖到洞口边缘,快掉进去的时候,突然不动了。
他看着洞口里面,眼睛瞪大。
那个影子变了。褂子没了,脸没了,变成一团黑,黑里有一双红的眼睛。
她在笑。
“傻子。”她说。“这你也信。”
王铁柱愣住了。
黑气把他往里拖。他已经掉进去一半了。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从身后射过来。
那光很弱,很淡,像快灭的灯最后闪一下。但它射中了那些黑气。
黑气惨叫着松开。王铁柱被甩出来,摔在地上。
陈渡站在他身后,手按在胸口。那团热彻底没了。最后一点,也用掉了。
他站不稳,单膝跪下去。手撑在地上,抖得厉害。
王铁柱爬起来,看着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拼起来。
他看着陈渡,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这个把最后一点光用在他身上的人。
“你……”他的声音在抖,“你最后的金光,怎么就用我身上了?”
陈渡没说话。他低着头,喘着气。
王铁柱蹲下来,看着他。
“傻。”他说。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太傻了。”
陈渡慢慢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
“王叔。”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那些肉……”他顿了顿,“你从一开始就给我送肉。我妹妹吃的那几顿饱饭,都是你给的。”
王铁柱愣住了。
“你对我们好,”陈渡看着他,一字一句“我都念着。”
王铁柱的眼眶红了。
他没说话。他架起陈渡,往回跑。
回到院子门口,王铁柱架着陈渡站住了。
院子门口,站着十几个人。
领头的那个,穿深灰长袍,双手背在身后。他身后那些人,腰里别着刀,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陈渡看着他,感知了一下——通脉境后期。比刘三那个锻体初期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比现在的自己,强了整整两个大境界。
灰衣人看着陈渡,看着王铁柱,看着他们身后那片越来越近的红光。
他笑了。
“第三天。”他说。“我们来收渡口。”
他抬起手,身后那些人同时抽出刀。
那些东西也涌过来了。它们停在河对岸,密密麻麻的,像一支军队。领头的那个站在最前面,鬼将级的气息压过来,隔着河都能感觉到。
陈渡站在中间。
陈念跑过来,站在他身后,攥着他的衣角。小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的手冰凉,凉得像从水里刚捞出来。
王铁柱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把刀。刀锋上沾了泥,干干的。他没有修为,只是个屠户。
三个人。
灰衣人看着他们,笑了。
“锻体初期,金光耗尽。”他看着陈渡。又看向王铁柱。“一个没有修为的屠户。”又看向陈念。“一个六岁丫头。”
他顿了顿。
“你们告诉我,这怎么挡?”
陈渡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团热,彻底没了。
灰衣人也看见了。他笑得更开心了。
“我说过,你没有希望,现在离开。”他说。
他抬起手,身后那些人往前迈了一步。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光。那些人最低都是锻体中期,高的有锻体巅峰。
那些东西也往前迈了一步。黑气翻涌,笑声四起。领头的那个是鬼将级,身后还有几百个鬼兵、厉鬼。
陈渡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刀,看着那些黑气,看着那些红的眼睛。
他算了一辈子胜率。算风险,算概率,算怎么活下来。
现在他算出来了。
0%。
陈念在他身后,小声说:
“哥,我冷。”
陈渡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
挡着。
灰衣人看着他,看着这个没有金光的人,看着这个锻体初期的人,看着这个明知道0%还在挡着的人。
他转身走了几步。身后一个手下跟上来,压低声音问:
“大人,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动手?他们就三个人,那个摆渡的光都没了。”
灰衣人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看着前面那片雾,沉默了几息。
“他刚才击退了黑暗。”他说。“虽然只有一下,但确实击退了。我不确定他还有没有后手。”
那手下愣了一下。
“而且……”灰衣人往河对岸看了一眼,“它们也没动。”
那些东西还站在河对岸,密密麻麻的,红的眼睛在雾里若隐若现。
“如果我们和陈渡打起来,两败俱伤,”灰衣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觉得它们会放过这个机会?”
那手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
“它们为什么也不动?”手下疑惑。
“谁知道这些鬼东西的,许是年岁太久了,没脑子!也可能是和我们一样怕被我们捡漏,或是还有什么顾忌……哼!”灰衣人咬了咬牙。
“可恶……”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要不是这地方太过偏远,我早就摇人了。哪用得着跟这群东西周旋。”
他抬脚,继续往前走。
“明天。”他说。“等他们再耗一天,等陈渡彻底站不起来,等那些东西先动手。明天,才是收网的时候。”
他们消失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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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渡站在那儿,看着灰衣人的背影消失在雾里。
他转过头,看着河对岸那些东西。
它们也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看着那些红的眼睛,看着那个鬼将级的领头的,看着它身后那几百个鬼兵。
他突然明白了。
它们不是不能打。是不想现在打。
灰衣人想借刀杀人。黑暗怕伤到陈念,也怕灰衣人黄雀在后。
三方势力,谁也不愿先动手。
所以都选了明天。
明天,它们会一起来。
明天,才是真正的绝境。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空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陈念。
陈念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但那亮里,有害怕,有担心,还有别的什么——是信任。
“哥,”她小声说,“明天……”
陈渡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
挡着。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腥味,带着那些东西留下的寒意。陈渡的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王铁柱扶住他。
“陈渡……”
陈渡没说话。
他看着北边那片天,看着那片红光退去后留下的灰,看着那层越来越浓的雾。
他算出来了。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