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园的后花园不大,但被打理得很是精致。
草坪平整,花枝被修剪出漂亮的弧度,白石铺成的小路绕开喷泉,通向后面的花架。
苏锦溪最近总会挑这个时间出来走一走。
主卧的空气太闷了,闷得她心口发堵,才出来透透气。
顾沉渊复明后,沉园里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佣人们走路还是一样的小心翼翼,主楼的灯也按时亮起,保安巡逻的脚步声还是一圈接着一圈。
可整个园子的温度都变了。
那种冷,看不见,却能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
苏锦溪踩着小路,走得很慢。
她穿了件素净的长裙,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没化妆,眼神也空空的。整个人瞧着没什么精神,透着一股子倦意。
她不气,也不觉得委屈,就是累。
就像一个人背着重物走了太远的路,到最后,连恨人的力气都快没了。
风吹过花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苏锦溪在喷泉边停下,看了眼水面,很快又把视线移开。
她现在不怎么爱照镜子了。
也不再去想,顾沉渊看她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有些事,知道一次就够了。
想得多了,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就在这时,花园的另一头,传来了高跟鞋敲击石板路的清脆声响。
哒。
哒。
哒。
声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好像就是为了让别人听见。
苏锦溪没回头。
但那股甜到发腻又有些刺鼻的香水味,已经飘了过来。
她知道来的是谁。
这座沉园里,除了秦语菲,不会有谁把“我要赢”这三个字写得这么招摇。
秦语菲来了。
她像是算好了时间,专程挑苏锦溪散步的时候过来,连路线都一模一样。她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米白色套装,腰线收得正好,耳朵上挂着碎钻,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
她踩着细高跟,腰背挺直,走起路来带着风。
那姿态,活脱脱就是一个来宣示主权的赢家。
不远处修剪花枝的女佣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她们都清楚。
这不是什么偶遇。
这是来找茬的。
秦语菲顺着小路走过来,脸上的笑也恰到好处,不张扬,但处处都是胜券在握的得意。
她走到苏锦溪几步远的地方,装作才看到人的样子,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然后,她转过脸,笑了起来。
那笑容甜腻得吓人,也假得让人发冷。
秦语菲开口,声音软软的,像是裹着一层糖。
“苏小姐,你还住在这呢?我以为你早就搬走了。”
这句话很轻,却带着刺。
她说的不是住的地方。
她说的是身份,是位置,是你怎么还不滚。
苏锦溪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她的眼神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有点发毛。
没有秦语菲预想中的生气,也没有被羞辱后的难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就那么看着秦语菲,像在看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人。
秦语菲准备好的下一句嘲讽,莫名其妙地卡住了。
她最烦苏锦溪这副样子。
不争,不抢,不哭,也不闹。
她费尽心思说出的重话,到了苏锦溪那儿,就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什么反应都看不到。
可就是因为这样,才更让人生气。
秦语菲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她往前走了半步,高跟鞋踩在石缝里,发出轻轻一声响。
她微微侧头,看着苏锦溪,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的神情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他睁眼第一个看到的是我。”
秦语菲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咬得特别清楚。
“你已经没用了。”
她停了一下,眼神里那种胜利者的轻视,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
“你自己心里清楚吧?”
花园里的风好像都停了。
连喷泉的水声都听不真切。
不远处偷听的几个佣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睁眼第一眼。
没用了。
这不是炫耀。
这是在人伤口上撒盐。
赢家的得意。
输家的尊严。
两样东西就这么撞在了一起,没有任何遮掩。
秦语菲盯着苏锦溪,等着看她崩溃。
等她眼睛变红,等她发抖,等她忍不住开口反驳,哪怕只问一句凭什么。
只要苏锦溪开了口,她就赢得更彻底。
可苏锦溪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在秦语菲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很轻地眨了下眼。
她没回嘴,没掉眼泪,脸上的表情甚至都没变一下。
她只是很轻的,点了点头。
像是认同,又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然后,就没了。
秦语菲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有了裂痕。
她想过苏锦溪会生气,会哭,会嘴硬的还击。
可她没想到,对方竟然只是点了个头。
不吵,不闹,不问,不争。
那一瞬间,秦语菲并没有感觉到预想中的痛快。她反而觉得心里一空,像是踩空了台阶。
她赢了,可对手却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她赢了,却又像什么都没赢到。
苏锦溪没有再停留。
她收回视线,侧过身,从秦语菲身边绕了过去。
裙摆从白石路边的花枝上轻轻擦过。
她走得很稳。
步子不快,但没有一点犹豫。
秦语菲站在原地,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新做的指甲掐进了手心。
她回头看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有点控制不住地开了口。
“苏锦溪。”
声音一出来,她自己都愣了。
这一声里,听不出半点优越感,只剩下压不住的火气。
苏锦溪的脚步没停。
她连头都没回。
她就这么继续往前走,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风又吹了起来,花架上的藤叶轻轻摇晃。
秦语菲站在原地,那身昂贵的套装,反倒衬得她有点可笑。
她明明是来耀武扬威的,怎么到头来,感觉丢脸的像是自己?
她咬了咬牙,想追过去,又硬生生停住了脚。
不能追。
追上去,就等于承认自己刚才的胜利宣言根本没用。
那太掉价了。
所以她只能站着。
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点走远。
白石小路上。
苏锦溪继续往前走。
她的背影很瘦,肩膀也很薄,长裙在风里轻轻地晃。
等彻底走出了秦语菲的视线,苏锦溪的肩膀才微微垮了下来。
秦语菲的话像刀子,怎么可能不疼。
只是她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
跟她争辩,或是哭闹,都显得多余。
尊严已经被踩碎了,再当着别人的面一片片捡起来,那才叫真的难看。
所以她不捡了。
她只能往前走。
一步。
又一步。
把所有的疼,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一切,都压回肚子里。
身后,秦语菲已经看不清她的表情了。
只能看到那个背影,在花园小路的尽头,被夕阳拉成一道孤单的影子,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