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照进沉园主卧,在地毯上切出几块光斑。
苏锦溪睁开眼。
旁边,黑丝绒双人床的另一侧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伸手摸了摸,床单上一点温度都没有。
昨晚顾沉渊挥开她的动作,还有那句冰冷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打掉她的手,直接走出了卧室。
没发火,也没砸东西,但那种厌恶和排斥,比什么都伤人。
沈默连夜带人搬了张军用行军床进书房。
堂堂京圈的顾爷,放着几百平米的主卧不睡,宁愿去睡硬邦邦的行军床,也要和她彻底划清界限。
空气里熟悉的冷檀香散尽了,从门缝里钻进来一股陌生的甜腻香水味。
苏锦溪掀开被子下床,踩着羊毛地毯走进洗手间。
她捧起冷水,用力地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苍白的下巴往下滴。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很难看,眼睛里都是血丝,手腕上昨天被打出的红肿还没消。
苏锦溪拿毛巾擦干脸,换上一件素色长裙,推开了主卧的大门。
走廊里,两个正在打扫的女仆听到声音,立刻停下动作转过身,假装在忙,连个眼神都没往这边瞟。
楼梯口的几个黑鹰卫队成员更是直接移开视线,把她当成了空气。
沉园的规矩就是这样。
主子的态度,决定了下人们的态度。
顾沉渊昨晚的举动,已经告诉了所有人——苏锦溪失宠了。
苏锦溪没理会这些人的冷落,一步步走下楼,直接去了一楼的中式厨房。
过去五年,顾沉渊狂躁症发作后,胃口都差到极点,什么都吃不下。
只有她亲手熬的药膳粥,他才能勉强喝下半碗。
这曾是两人之间的默契。
苏锦溪走进厨房,熟练地系上围裙,拿出白瓷砂锅,洗米,切药材,按比例放进水里。
开火,调到最小。
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厨房里很快响起了咕嘟咕嘟的声音。
白色的蒸汽升起来,带着一股清苦的药香。
苏锦溪站在灶台前,拿着木勺,顺时针慢慢地搅动。
整整熬了两个小时,米粒完全熬烂,药汁都融进了米汤里。
她关掉火,刚拿起隔热手套准备把砂锅端下来。
“砰!”
厨房门被猛地推开,重重撞在墙上。
一个穿着笔挺厨师服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助手,还有一个推着餐车的陌生女人。
主厨看到苏锦漆,眉头立刻拧成一团,满脸嫌弃地走上前,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手套摔在台子上。
“苏小姐,谁准你动厨房的?”主厨昂着下巴,口气很冲。
苏锦溪看着他,平静地说:“顾沉渊胃不好,术后只能吃流食。”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旁边那个穿职业装的女人推了推眼镜,拍了拍身边的餐车,“我是秦小姐从瑞士高薪聘请的特级营养师。”
“先生吩咐了,以后他的饮食由我全权负责。先生现在的早餐是空运白松露配鱼子酱蒸蛋,还有特调的高汤。至于这种一股子苦药味、连猪都不吃的破粥,只会倒了先生的胃口。”
营养师说完,还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主厨立刻附和,冲着门口看热闹的女仆吼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这锅垃圾处理掉!要是熏到了顾爷的早餐,你们几个都不用干了!”
门外的女仆们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还真以为自己是心肝宝贝呢,熬锅破粥就想往上贴。”
“顾爷现在眼里只有秦小姐,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真没自知之明,昨晚都被顾爷扇开手了,今天还死皮赖脸的献殷勤。”
嘲讽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厨房。
这就是沉园,一旦失去了顾沉渊的庇护,随便一个下人都能踩到你头上。
苏锦溪站在厨房中间,面前是滚着热气的药膳粥,周围是充满恶意的嘲笑。
她的手伸向了那口砂锅的把手。
滚烫的温度传来,手心瞬间就烫红了。
但她没有松开。
手指死死扣住砂锅,用力到指节都泛白了。
五年来,无数个日夜,那个发病时把书房砸烂的男人,只有在喝下这碗粥时,才会安静地睡去。
这碗粥,曾经是他的救赎。
现在,成了一锅人人嫌弃的垃圾。
顾沉渊用最粗暴的方式,否定了她五年的所有陪伴。
手腕上的红肿还在隐隐作痛。
主厨看她端着锅不动,以为她要闹事,伸手就要来抢:“怎么,听不懂人话?要我叫保安把你请出去吗!”
苏锦溪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她没有吵,没有哭,甚至没有反驳一句。
她只是端着那锅滚烫的粥,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走向角落的洗碗池。
然后,双手抬起,手腕一翻。
“哗啦——”
熬了两个小时的药膳粥,全部被倒进了不锈钢水槽里。
乳白色的米汤顺着池壁流下,在排水口打着旋,被卷进了黑暗的下水道。
浓郁的药香最后蒸腾了一下,随即被冷水冲散。
厨房里瞬间安静了。
嘲笑的女仆闭上了嘴,主厨和营养师也愣在原地,看着她干脆利落的背影。
苏锦溪打开水龙头,把砂锅内外冲洗干净,又拿抹布擦干台面上的水渍。
她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精准地做完这一切。
洗干净手,摘下围裙挂好。
苏锦溪转过身,越过满脸错愕的众人,径直朝厨房大门走去,脊背挺得笔直。
她用最彻底的沉默,接受了被抛弃的事实。
走出厨房,走廊拐角站着管家老张。
老张把厨房里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满脸皱纹挤在一起,眼神里都是不忍心。
他知道五年前的真相,知道是谁拼了命护住顾爷。
但现在,是秦语菲的天下。
老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对上苏锦溪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重重叹了口气,低下头,往旁边让开一步。
什么都没敢说。
苏锦溪收回视线,走向前方的大厅。
大厅里阳光正好,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从二楼传来。
秦语菲穿着一身惹眼的红色长裙,画着精致的妆,亲密地挽着顾沉渊的胳膊,整个人都快贴进了他怀里。
顾沉渊换了套手工西装,眉眼间一片冰冷。
两人像一对璧人,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
苏锦溪停在大厅中央,视线和他们撞在了一起。
顾沉渊的目光准确地找到了她。
看到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的脚步似乎顿了半秒,心底闪过一丝烦躁。
但随即,这丝烦躁就被药物控制的认知扭曲成了对背叛者的厌恶。
他很快移开视线,目光像扫过一件没有价值的东西,再没停留,任由秦语菲挽着自己,大步走出了主楼大门。
门外,几十辆黑色防弹车早已列队等候。
引擎的轰鸣声隔着玻璃传进大厅,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