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奴守城人,参见少主。”
老乞丐那一揖,作得一丝不苟,腰弯得极深,花白的乱发几乎垂到地上。
城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苏砚整个人僵在原地,左臂的剧痛都忘了,只呆呆看着眼前这个脏得看不清面目的老人。陈浊脸色微变,上前半步,手按在腰间短刀上。季无涯眯起眼,手指在袖中无声掐算。谢子游则直接“嘿”了一声,满脸看乐子的表情。
只有柳如眉,靠在残破的城门边,拎着酒葫芦又灌了一口,仿佛早料到会如此。
“前辈……”苏砚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不会错。”老乞丐直起身,浑浊的眼睛盯着苏砚,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明的光,“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身上有他味道的人。”
“谁?”苏砚问。
老乞丐咧嘴笑了,露出那口黄牙:“还能是谁?这座城的主人,潮音洞天的开山老祖,人称‘吞天’的那位呗。”
吞天老祖。
这四个字一出,连陈浊都变了脸色。
潮音洞天在修行界是个传说,也是个谜。三百年前突然现世,引来无数修士争夺,最后却莫名封闭,只留下这座废墟般的潮音城。关于洞天主人,传闻极多,有说他是上古大能转世,有说他已飞升上界,也有说他早已陨落在这片废墟深处。
但无论哪种说法,都绕不开“吞天”二字。
传说此人修的是吞天魔功,可吞天地灵气,可噬万法本源,一身修为霸道绝伦。三百年前,他以一己之力开辟洞天,设下九重考验,言明谁能通过,便可得他全部传承。结果数万修士涌入,活着出来的不足百人,而那九重考验,至今无人全破。
潮音洞天,也成了修行界最危险、也最诱人的秘境之一。
“吞天老祖……”苏砚喃喃重复,心头剧震。
他想起了在临山镇外得到的那截剑尖,想起了神血,想起了自己这诡异的“窃天手”。难道这些都和那位吞天老祖有关?
“等等。”季无涯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前辈说苏砚身上有‘他’的味道,是指什么味道?”
老乞丐瞥了季无涯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昏迷的慕容清歌,嘿嘿笑了:“魂血的味道。这女娃子身上也有,不过她的魂血是后天炼化的,虽然精纯,但终究是外物。这小子不一样……”
他凑近苏砚,深深吸了口气,那模样活像在闻什么珍馐美味。
“他骨子里,血脉里,灵魂深处,都透着那股味儿。错不了,错不了,这是吞天一脉的嫡传魂血,做不了假。”
苏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魂血。这个词他听过。在炼化那滴金色神血时,他隐约感应到,那血中藏着一缕不灭的意志,仿佛有自己的生命。难道那就是……
“不可能。”陈浊沉声道,“吞天老祖早已陨落三百年,他并无子嗣传人。苏砚来自临山镇,父母皆是凡人,与吞天老祖绝无关系。”
“嘿嘿,谁说一定是血脉了?”老乞丐摇头晃脑,“吞天那老疯子,做事从来不按常理。说不定他三百年前就算到今天,留下后手,等一个有缘人。魂血认主,不认血脉,这是其一。其二……”
他忽然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苏砚的左手。
“你这只手,有点意思。”
苏砚心头一紧。
“窃天手,窃天手……嘿嘿,好名字,好霸道。”老乞丐笑得更欢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城门洞里回荡,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吞天那老疯子,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这天下规矩太多,天道不公,那便窃了这天,吞了这道,自己来定规矩。”
苏砚浑身一震。
这些话,他从未对人说过。那夜在临山镇外的山林里,他第一次感受到“窃天手”的力量时,心头涌起的正是这种念头——这天地不公,那我便窃了这天,夺了这道。
“所以呢?”柳如眉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老疯子,你认了这少主,然后呢?潮音城的规矩,还守不守了?”
老乞丐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慢慢转头,盯着柳如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守,当然要守。”他摇摇头,又变回了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规矩是规矩,认主是认主,两码事。潮音城三百年的规矩,就算是吞天那老疯子亲自回来,也得照办。”
“什么规矩?”苏砚问。
“三条。”老乞丐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着数,“第一,城中禁止私斗。谁动手,谁死。第二,洞天开启前,所有人都得住在城西的‘客舍’,不准乱跑。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苏砚,眼神复杂。
“第三,钥匙持有者,必须通过‘守城人’的考验。通过了,才有资格进试炼塔,争那九重传承。通不过……”
“要么死,要么留在城里,当三百年的守城人。”柳如眉接话,说完又灌了口酒。
苏砚沉默片刻,问:“考验是什么?”
“嘿,急什么。”老乞丐一屁股坐回地上,抱着破碗,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考验要等三把钥匙都到齐了才能开始。现在嘛……你们是第二拨到的,还差一拨人。”
“已经有人先到了?”陈浊问。
“当然。”老乞丐嘿嘿一笑,“昨天傍晚就来了,三个,两男一女,看着就不是善茬。尤其是那个穿黑袍的老家伙,一身死气,隔着十丈远都能闻到尸臭味。啧啧,现在的年轻人,修什么不好,非要修那劳什子尸道……”
黑袍老者。
苏砚和季无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是风无痕身边那个元婴修士。
“他们住在哪?”苏砚问。
“城西客舍,甲字三号院。”老乞丐打了个哈欠,“你们要是想去,老夫可以带路。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客舍里禁止动手,这是规矩。谁坏了规矩,谁就得死。”
他说“死”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话里的分量。
这老乞丐,不简单。
“那就麻烦前辈了。”苏砚抱拳,用的是左手——右臂还抱着慕容清歌。
老乞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晃晃悠悠站起来,朝城里走去。
潮音城比从外面看着更加破败。
街道两旁,房屋大半坍塌,断壁残垣间长满了黑色的藤蔓。那藤蔓苏砚在城门口见过,开着惨白的小花,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腐臭味。偶尔能看到几间还算完整的屋子,但门窗紧闭,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
整座城,死气沉沉。
只有风声,从废墟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哭。
“这城……一直这样?”谢子游忍不住问。
“三百年了,就这样。”老乞丐头也不回,“潮音城,潮音城,听的是潮声,看的是废墟。你们这些外人啊,总以为洞天里有什么宝贝,挤破了头往里钻。嘿,真进来了才知道,这里除了死气,就是疯气。”
“疯气?”玄明月皱眉。
“住久了,自然会疯。”老乞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三百年,一个人守着一座空城,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换你,你疯不疯?”
玄明月不说话了。
一行人跟着老乞丐穿过长街,越走,那甜腻的腐臭味越重。苏砚注意到,街道两旁的废墟里,偶尔能看到一些白色的东西——是骨头。人的骨头。
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散落在瓦砾间,被黑色的藤蔓缠绕着。那些藤蔓的根,就扎在骨头里。
“这些都是……”苏砚喉咙发紧。
“三百年来,死在这儿的人。”老乞丐语气平淡,“潮音洞天九重考验,第一重就死了八成。剩下的,要么死在后面几重,要么熬不过三百年,自己疯了,死了。骨头嘛,就扔在这儿,反正也没人收尸。”
他踢开脚边一块头骨,那骨头咕噜噜滚进废墟,没了声响。
“所以啊,年轻人。”老乞丐忽然转身,盯着苏砚,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好好想清楚。这考验,不是闹着玩的。通不过,就得死,或者像老夫一样,在这儿守三百年,等到下一个倒霉蛋来接班。三百年啊……你想想,三百年后,外头是什么光景?你认识的人,在乎的人,早就化成灰了。你出去,又能怎样?”
苏砚沉默。
他怀里的慕容清歌,似乎动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做了什么噩梦。苏砚下意识抱紧了些,手臂的疼痛又涌上来,让他额头渗出冷汗。
但他没松手。
“我想好了。”苏砚抬起头,看着老乞丐,“我要进洞天。”
“为什么?”老乞丐问。
苏砚顿了顿,缓缓道:“我有必须进去的理由。”
老乞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
“行,有骨气。”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那就祝你好运吧,少主。希望三百年后,老夫不用在这儿等下一个。”
众人不再说话。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片还算完整的建筑。青瓦白墙,院落整齐,虽然也显破旧,但至少能住人。院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两个大字:客舍。
老乞丐推开院门,里头是个三进的院子,有正房,有厢房,还有个小花园。花园里长着几株枯树,树下有石桌石凳。
“自己挑屋子住,一人一间,不准挤。”老乞丐指了指院子,“吃的喝的,厨房里有,自己去弄。记住,别乱跑,尤其是城东那口枯井,谁靠近谁死。”
说完,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摇摇晃晃朝院外走去。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苏砚一眼。
“对了,考验明天正午开始,在城中心广场。三把钥匙到齐了,老夫会敲钟。”
“记住,别迟到。”
话音落下,老乞丐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院子里,只剩下一行人,和那满城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