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林东侧,雾气渐薄。
五人身影在嶙峋怪石间疾掠,带起阵阵残影。苏砚趴在陈浊背上,左臂软软垂下,每一次颠簸都带来钻心刺痛。他咬牙忍着,右手仍紧紧搂着怀中的慕容清歌。
身后,白骨摩擦的“咔咔”声越来越近。
“还有多远?”季无涯抱着昏迷的慕容清歌,身形却不慢分毫。
“三里。”陈浊头也不回,脚下一点,跃过一道三丈宽的裂缝,“看见前面那片黑水没有?”
前方雾气散开,露出一条宽阔大河。河水漆黑如墨,不见波澜,死寂得让人心头发毛。河面宽逾百丈,对岸隐约可见断壁残垣的轮廓,正是潮音城。
谢子游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追上来了!”
石林边缘,白森森的骨潮涌出,眼眶中鬼火跳动,至少有数百具之多。为首几具白骨身形高大,骨骼呈现暗金色,气息赫然达到了金丹层次。
“玄姑娘,就是现在!”陈浊低喝。
玄明月点头,双手结印,眉心一点灵光飞出,在空中一分为三,化作三个与她容貌一般无二的分身。分身落地,气息虽只有本尊七成,却也灵动异常。
“去!”
三道分身同时转身,朝着白骨大军冲去。其中一个分身双手掐诀,召出数道冰锥,射向最前方那具暗金骷髅。另一个分身则张口喷出熊熊烈焰,将左侧白骨卷入火海。第三个分身最为直接,赤手空拳冲入骨潮,拳风呼啸,砸得白骨乱飞。
“走!”
陈浊抓住机会,身形化作一道青虹,直奔黑水河。季无涯、谢子游紧随其后,玄明月殿后。
白骨大军被三道分身阻拦片刻,但很快,那具暗金骷髅眼眶中鬼火大盛,骨爪一挥,三道冰锥应声而碎。它张口喷出一股灰白尸气,玄明月的火焰分身触之即灭,化作青烟消散。
另外两具暗金骷髅也冲了上来,三对一,剩下两道分身仅仅支撑了十息,便相继溃散。
“一炷香撑不到。”玄明月脸色微白,分身被灭,她也受到反噬。
“够了!”陈浊已冲到河边,从怀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木船,往黑水河上一抛。
木船遇水即长,化作三丈长的乌篷船,稳稳落在水面上。
“上船!”
五人鱼贯跃上乌篷船。陈浊落在船尾,双手按在船板上,灵力灌注。船身亮起道道符文,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对岸射去。
船行十丈,水面依旧平静。
二十丈,三十丈。
苏砚趴在船头,死死盯着漆黑的水面。这河太静了,静得诡异。他忽然想起临山镇外那条小河,夏日里总有许多孩子去摸鱼,水花四溅,笑声不断。
“小心!”季无涯忽然大喝。
几乎是同时,水面炸开!
一条水桶粗的黑色触手破水而出,直袭船身。触手上布满吸盘,每个吸盘里都有一圈细密的尖牙,看得人头皮发麻。
陈浊并指如剑,一道青色剑光斩出,将触手拦腰截断。断口处喷出腥臭的黑血,落入河中,发出“滋滋”声响。
“是黑水玄蛇!”季无涯脸色难看,“这河里不止一条!”
话音未落,四周水面接连炸开,七八条同样粗壮的触手探出,从四面八方袭向乌篷船。每条触手的气息,都不弱于筑基巅峰。
谢子游骂了句脏话,一拍腰间储物袋,飞出三张符箓。符箓在空中燃烧,化作三道火墙,暂时阻住触手。
“玄姑娘,还有多久?”陈浊问。
玄明月闭目感应,三息后睁眼:“分身全灭了。最多还有二十息,那些白骨就会追到河边。”
“二十息……”陈浊看着前方,乌篷船已行过半,距离对岸还有四十余丈。
但黑水玄蛇显然不打算放他们过去。水面下,巨大的黑影缓缓上浮,赫然是一颗房屋大小的蛇头,头顶生着肉冠,猩红的蛇目死死盯着船上众人。
“金丹期的蛇王!”谢子游倒吸一口凉气。
蛇王张开巨口,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口中利齿如刀,每一颗都有成人手臂长短。这要是被咬中,金丹修士也得脱层皮。
陈浊正要拼命,忽然,对岸传来一声轻笑。
“大晚上的,这么热闹?”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调侃。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对岸潮音城废墟的断墙上,不知何时坐了个人。
是个女子。
她穿着鹅黄长裙,裙摆垂在墙外,随风轻摆。月光下,女子面容姣好,眉眼弯弯,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正仰头灌了一口。
“柳如眉?”陈浊一愣。
女子——柳如眉擦了擦嘴角,笑道:“陈瘸子,几年不见,怎么混得这么惨了?被几条小蛇追着跑?”
说着,她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挂,从墙上跳了下来。落地无声,如一片鹅毛。
“柳姑娘认识?”季无涯问。
“老相识了。”陈浊苦笑,“东海听潮阁的,专修驱兽驭虫之术。没想到她也来了。”
柳如眉走到河边,看着水中那颗巨大的蛇头,撇了撇嘴:“长得真丑。”
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黑水河轻轻一握。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诀光华。但水中的黑水玄蛇王,忽然剧烈颤抖起来,猩红的蛇目中竟露出恐惧之色。
下一刻,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蛇王周围,那些粗壮的触手忽然调转方向,不再攻击乌篷船,而是狠狠刺入了蛇王的身体!
噗嗤!噗嗤!噗嗤!
七八条触手贯穿蛇王身躯,黑血喷涌。蛇王发出无声的嘶吼,在水中疯狂翻滚,掀起滔天巨浪。
但触手如铁钳般死死锁住它,一条条绷紧,竟硬生生将蛇王从水中拖了出来,甩向岸边。
轰!
房屋大小的蛇身砸在岸边,震得地面颤动。蛇王挣扎着想要爬回水中,但那些触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死死按着它,任凭它如何扭动也无法挣脱。
柳如眉走到蛇王面前,歪头看了看,忽然抬起脚,一脚踩在蛇头上。
“安静点。”
蛇王不动了。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苏砚看得清楚,蛇王身上那些触手的吸盘里,正有无数细如发丝的白色丝线钻出,刺入蛇王体内。丝线所过之处,蛇王的血肉迅速干瘪,几个呼吸间,偌大的蛇身就变成了一具空壳。
柳如眉收回脚,拍了拍手,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她转头看向已经靠岸的乌篷船,笑道:“还不下来?等着我请啊?”
陈浊收了乌篷船,五人落地。谢子游盯着柳如眉,眼神惊疑不定。
“看什么看?”柳如眉白了他一眼,“没见过美女啊?”
“见是见过,”谢子游摸了摸鼻子,“但这么凶的美女,第一次见。”
柳如眉“噗嗤”笑了:“你这人有点意思。陈瘸子,不介绍一下?”
“这位是谢子游,这位是季无涯,”陈浊指着两人,“这位是玄明月,大玄的公主。这位是苏砚,还有他怀里的慕容姑娘。”
柳如眉的目光在苏砚身上停留片刻,尤其在苏砚废掉的左臂上多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多问。她又看向玄明月,笑道:“原来是公主殿下,失礼了。”
玄明月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柳姑娘怎么在这儿?”陈浊问。
“你说呢?”柳如眉翻了个白眼,“黑水法会啊。你们不也是奔着潮音洞天来的?”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我比你们早到几天。这潮音城有点意思,城里那些老古董,守了三百年,规矩还挺多。”
“什么规矩?”季无涯问。
柳如眉正要说话,忽然转头看向对岸。
石林边缘,白骨大军已追到河边。那三具暗金骷髅站在最前,眼眶中鬼火跳动,隔着百丈黑水,死死盯着这边。
它们没有渡河。
“看,规矩之一,”柳如眉指着对岸,“黑水河是分界线。河这边归潮音城管,河那边,随便你们打生打死。但只要过了河,就得守潮音城的规矩。”
“什么规矩?”谢子游问。
“三条。”柳如眉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城中禁止私斗。第二,洞天开启前,所有人必须住在城里指定区域。第三……”
她看向苏砚,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第三,钥匙持有者,必须参加‘守城人’的考验。通过了,才有资格进试炼塔。通不过……”
“通不过怎样?”玄明月问。
柳如眉耸肩:“要么死,要么留在城里,当三百年的守城人。”
众人沉默。
对岸,白骨大军开始后退,很快消失在石林中。显然,它们不敢过河。
“先进城吧,”柳如眉转身朝潮音城走去,“守城人那老疯子,这会儿应该在城门口等着了。你们运气不错,今天是他清醒的时候,要是赶上他发疯,啧啧……”
她没说完,但众人都听出了言外之意。
潮音城比远处看着更加破败。城墙坍塌了大半,城门只剩半边,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爬满了黑色藤蔓。藤蔓上开着惨白的小花,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腐臭味。
城门口,果然坐着个人。
是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头发乱如鸡窝,脸上污秽不堪,正抱着一只破碗打盹。听到脚步声,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打了个哈欠。
“又来新人了?”老乞丐揉了揉眼睛,目光在五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苏砚身上。
他盯着苏砚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你……”老乞丐开口,声音嘶哑,“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苏砚一愣:“谁?”
老乞丐没回答,而是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苏砚面前。他凑近苏砚,仔细嗅了嗅,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没错,是他的味道。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
他退后两步,整了整破烂衣衫,朝着苏砚,恭恭敬敬作了个揖。
“老奴守城人,参见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