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人垂着头,手掌反复搓着裤缝。
指尖都攥得发白。
憋了好半天,才低声吐出一句。
“弟妹,我错了。”
“之前是我们贪心,没掂量清楚自己的分量。”
周建人明白,周家本就是小门小户。
之前几番算计,两次求门路都被周卿云明明白白回绝。
亏欠摆在明面上。
这一趟登门,他们早做好了碰钉子的准备。
堂屋里炭盆烧得温温的,茶水斟上。
周家两人坐得拘谨,屁股只搭着椅子边沿,说话都小心翼翼。
周家一众族人大多守着田地务农,或是挤在日渐衰败的地方国营厂里做工。
这两年国企效益一天不如一天,工资一拖再拖。
不少人手里攥着工牌,月月盼薪水,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他们心里不敢奢望发大财,只求一份安稳、按时发薪、体面一点的活路。
三叔公抿了一口热茶,话绕了好几圈,才犹犹豫豫把心底的期盼说出口。
“卿云,我们也知道,不该总来麻烦你。”
“但现在族里不少后生,厂里工资拖得没着落,地里刨食又看天吃饭。”
“大家别的念想不多。”
“就想问问,能不能给孩子们寻一份稳定差事。”
“有份踏实收入,不用天天发愁糊口。”
周卿云安静听着,没有立刻答话。
就在堂屋里气氛沉滞、话头卡在半空的时候,院门外又传来响动。
周小云跑到门口望了一眼,回头轻声喊。
“妈,小姨他们来了。”
季家的人到了。
进门的是季淑兰和季宏文。
季家到底是老牌大户,哪怕如今日渐没落,瘦死的骆驼依旧比马大。
季淑兰裹着鲜亮的红围巾,一身剪裁考究的呢子大衣。
进门脸上就堆着熟稔热情的笑,快步上前攥住周母的手,力道亲热。
“姐,过年好啊!”
“我特意过来给您拜年。”
“瞧您气色,真是越养越好了。”
她一边寒暄,目光从容扫过屋内,和三叔公、周建人淡淡对视一眼。
客气地点头示意,不远不近,分寸拿捏得老道。
季宏文跟在后面,一身挺括的呢子大衣,头发打理得齐整。
往日里他自带几分世家子弟的傲气,今天刻意收敛了锋芒,姿态放得很低。
他先恭恭敬敬向周母问好,再转向周卿云。
一句一句问起他最近的创作、卿云广场的工程进度。
闲谈滴水不漏,听着像是单纯拜年叙旧。
可周卿云心里透亮。
周家是求一口安稳饭。
季家想要的,是能托住整个家族代代延续的聚宝盆。
九十年代初,一间核心商圈的旺铺,搭上海外品牌代理权。
那就是源源不断的现金流,是季家想要抓住、翻身扎根的根基。
他们眼里瞧的不是普通工人岗位,是南京卿云广场的黄金铺面。
是借着周卿云的人脉,拿到国外大牌的区域代理权限。
靠着这个生意,把日渐衰败的季家重新撑起来。
两巡茶水喝完,屋里的闲话慢慢收了。
季宏文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沿,终于主动开口,语气斟酌,不急不缓。
“卿云,今天过来,除了拜年,我们族里也商量了一件事。”
“想跟你商量商量。”
“等南京卿云广场落成开业,我们季家打算凑一笔族里的积蓄,想拿几间地段好的商铺。”
“要是方便,还想托你牵线,争取几个海外品牌的国内代理权。”
这话一出,堂屋里瞬间静了。
三叔公和周建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们心里清楚,这是他们周家连想都不敢想的路子。
季宏文顿了顿,补充一句。
“我们知道这机会难得,不会白占你的情面,价格就按照市价来,就麻烦你帮我们牵个线。”
周卿云缓缓放下手里的茶杯。
视线先扫过三叔公、周建人,再落到季宏文脸上。
“既然今天大家都把话说开了,我也不绕弯子,直接说说我的打算。”
“规矩,我是不会破。”
“卿云广场的铺面,不能凭亲戚情面直接划拨。”
“代理权更是要走正规的招商、资质审核流程。”
“谁都不能例外。”
季淑兰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被季宏文一个眼神拦住。
两人脸上不约而同浮起一层失望。
周卿云话锋一转,继续往下说。
“不过,年后我打算在苏北、徐州,各落地一座新工厂。”
“两边的安排,我分开说。”
他先看向三叔公和周建人,语气稳,带着一份有限的善意。
“苏北的农产品深加工厂,周家的族人想来应聘,欢迎。”
“进厂之后,全部一视同仁。”
“和外面招来的工人一样,走统一考核、定岗定薪。”
“没有什么自家人的特殊优待。”
“能干到什么岗位、拿多少薪水,全凭自己手艺、勤恳程度。”
“我能给周家的,就是一个公平报名上岗的机会。”
“保底是一份稳定、按时发薪的工作。”
“上限看他们自己能不能拼出来。”
“管理层的位置,不会因为姓周就优先给。”
“这是我能给周家最大的帮扶。”
三叔公浑浊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反复琢磨这番话,重重点了点头。
对周家来说,这已经是求之不得的出路。
不用担风险,能避开摇摇欲坠的老国企,有一份安稳生计,足够了。
周建人长长呼出一口气,压在心上的石头,落了大半。
紧接着,周卿云转向季宏文,话里的尺度、门槛,完全不一样。
“徐州那边是交通枢纽,货运方便,我打算做一个建材预制构件厂,可以和季家谈谈合作。”
“但丑话说在前头。”
“季家要参与,必须真金白银出资入股。”
“不能空着手等着分红、坐收渔利。”
“入股之后,季家手里只有分红权。”
“没有工厂的管理权,也没有投票权。”
“生产、人事、采购所有核心权限,全部交给外聘的职业经理人团队。”
季宏文眉头微蹙,认真听着。
“季家必须出钱拿分红,跟着项目一起承担经营风险。”
“如果后续合作,季家守得住边界,不插手工厂运营,本分做事。”
“等项目稳定盈利,往后我才会考虑,把这座工厂慢慢做成季家可以依托的根基。”
“要是守不住规矩,仗着股东身份插手管理。”
“那合作随时终止,股份按协议清算。”
周卿云想得很长远。
他不能做绝情之人,完全斩断亲缘,落一个薄情寡义的名声。
于他自己的事业、公众形象都有害。
但帮扶绝不能无底线。
人情一旦没有门槛,迟早会拖垮整个产业。
周家底子弱,只需要给他一条保底谋生的路。
季家底蕴还在,野心也大。
那就得拿出对等的筹码,接受约束,用付出换取机会。
听到这,三叔公率先开口。
“行,卿云,这个法子我们周家认。”
“能给孩子们一个凭能力吃饭的地方,我们知足。要是他们连这点事都干不好,那也是他们自己活该了。”
季宏文沉默良久,在心里反复掂量利弊。
季家想要的是长久根基。
周卿云的方案,虽然拿走了管理权,却也给了他们一个搭上卿云地产产业链的机会。
毕竟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卿云广场将要在全国开花。
自己作为建材供应商,哪怕只是跟着喝一口汤,那也是能让人一步登天的仙汤。
这比起直接拿铺面更稳妥,却也带着枷锁。
半晌,他缓缓点头。
“我明白你的顾虑。”
“这个条件,我们季家愿意接受这个考验。”
周建人跟着轻声开口。
“卿云,我们听你的。”
“有这份机会,已经很好了。”
周卿云看着他们,轻轻颔首。
“那就先这么定。”
“年后工厂启动招聘、募资的时候,小秦会通知两边对接流程。”
谈完正事,又闲坐片刻,便起身送客。
送到院门口,三叔公临跨过门槛,回头看向周卿云。
“卿云,等苏北厂子开工,我身子撑得住,一定过去看看。”
“您腿脚不便,不必勉强奔波。”
“心里记挂着,总要去看一眼。”
季淑兰临走时,依旧笑着和周母握手道别。
嘴上说着改天再来串门。
季宏文只深深看了周卿云一眼,没有多言,跟着转身离开。
两拨人分开,一左一右,沿着弄堂慢慢走远。
院门合上,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周母站在周卿云身后,方才全程没有插话。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开口。
“你做得对。”
周卿云侧过头。
“妈,怎么说?”
“周家底子薄,只求一口安稳饭。”
“你给他们兜底的活路,留了善意。”
“季家是大户,野心大。”
“你不让他们空手摘桃子,要出钱、要守规矩,拿分红却不能碰权。”
周母缓缓说道。
“亲戚的难处,不能视而不见。”
“可生意的规矩,半步也松不得。”
“全拦,是绝情。”
“一味纵容,是糊涂。”
“你这样分着对待,两头都有分寸。”
“妈,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其实听到你说的那些,心里才踏实了,你到底还是做不到绝情决意,没有成为一个真正的商人。这……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