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刚黑下来,窗外的鞭炮声便渐渐密了起来,一下一下,把空气敲得很热闹。
有的远,有的近,但都是一样的热闹。
周母吃得很慢。
她吃得不多,吃了半碗就放下了。
她端着碗,没有动,眼睛在桌上、在屋里慢慢转。
转了几圈,那双眼睛落在了靠里那几间空着的房门上。
那几间的门都关着,门上糊着旧了的窗花,颜色褪了一半。
周母把碗放下。
“娃啊。”
周卿云抬起头。
“你说这些房间。”周母的声音不高,眼神还在那几扇门上。
“到时候,是不是都能住满人啊?”
桌子上一时没声。
周小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低着头,扒拉了两下碗里的饭,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周卿云慢慢嚼着嘴里的东西。
那几间屋子,他清楚。
一间是齐又晴的,她回西安了,门关着。
还有两间空着,一张床,一副旧被褥,常年不铺。
他把筷子放下。
“妈,房间多着呢。”
“多着呢。”周母点头,慢慢地说。
“是多着呢。”
她把碗往前推了一点,又收回来。
“我不是催你。”她忽然说,声音低了些。
“我就是看着这几间屋空着,晚上灯一关,一溜黑着,心里空落落的。”
周卿云没说话。
“你如今什么都不缺了。”周母说,眼睛不在他身上,落在那张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桌上。
“什么都不缺了,就是……”
她没把那句说完。
周小云抬起头来,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周卿云一眼,没吭声。
“你身边那几个姑娘,”周母慢慢说。
“我看着都好。”
说完她就拿起筷子,给周卿云夹了一块鱼。
“吃鱼。年年有余。”
那语气平静得很,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周卿云低头看着碗里的鱼。
窗外鞭炮声一阵紧过一阵,隔着窗玻璃,闷闷的。
他心里清楚母亲说的是什么。
齐又晴。
陈念薇。
还有远在日本的陈安娜。
三个人,哪一个他都不想亏待。
可这件事,说到底,不是“不想亏待”三个字就能办成的。
他把那块鱼夹起来,吃了。
“妈,这事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周母说。
“我不问你怎么办。我就是提一嘴。”
“嗯。”
“你别嫌我啰嗦。”
“不嫌。”
周母点点头,端起碗,又吃了一口。
这一顿,就这么吃完了。
饭后,周小云收拾碗筷。
她在灶台那边洗碗,水声哗哗的,隔着堂屋也听得见。
周母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那台彩电。
电视里正演着什么节目,热热闹闹的。
她看不太懂,看了一会儿,眼睛就慢慢合上了。
周卿云拿了一件外套,给她盖上。
盖上的一瞬间,周母醒了,睁开眼。
“我睡着了?”
“眯了一会儿。”
“哦。”她坐直了点,揉了揉眼睛。
“这电视闹得很,我一看就困。”
“那就睡吧。”
“不能睡。”周母说。
“守岁。”
“现在也没人讲究这个了。”
“我讲究。”周母把手在膝上拍了拍。
“我从小讲究这个。”
“年三十晚上不能睡,得守着。”
“守着,来年才顺。”
她说着,从桌上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
那茶早就凉了。
夜深了。
周小云洗完了碗,回屋做题去了。
说是做题,其实是守岁,她屋里亮着灯。
堂屋里,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小了。
周母坐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的,又打起了盹。
周卿云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半天没翻几页。
窗外,鞭炮声稀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几扇关着的房门。
屋里灯很暖,可那几扇门都是暗的。
他想起腊月里那些送东西的人,一拨接一拨,把屋子堆得满满的。
想起齐又晴走时说的那句“我初七回来”。
想起陈念薇在电话里说“你过年回来北京吗”。
也想起下午母亲问的那句话。
他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这世上没有那么一种圆满,是干干净净的。
所有的圆满,都是几个人各自让出一块,才拼出来的。
十二点的钟声,是从电视里传出来的。
那台新送的彩电,屏幕一亮,画面里一片欢腾。
窗外也炸起来了,鞭炮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一阵一阵,把整条巷子都掀起来。
周母被惊醒,猛地坐直了。
“到点了?”
“到了。”周卿云说。
周母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看着院子里那些亮着的红灯笼,又听着外头的鞭炮声,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
“好。”她说。
“好。”
她回过头来。
“卿云。”
“嗯。”
“新年好。”
“新年好,妈。”
周小云也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
“新年好。”她说。
周母笑起来,笑得眼角都挤出褶子。
“新年好,新年好。”她连说了两遍。
忽然转身往厨房走。
“我去把饺子热上,守岁得吃饺子,你去把炮竹点上。”
“妈,都吃过了,真吃不下了。”
“吃不下也得吃,哪怕一个也好。”周母说。
“图个吉利。”
……
大年初二上午,苏北周家的人来了,这是周卿云没有想到的。
来的是周建人和三叔公。
周小云开的门,看见这两人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下。
她赶快往院里喊。
“哥,家里人来了。”
周卿云从堂屋出来。
三叔公拄着拐杖,正站在门廊底下。
他穿着一件老式的中山装,外头套了件藏蓝棉袄。
见到周卿云,他没等人扶,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弯下腰去。
“卿云。”他说。
“以前的事,对不住。”
那一鞠躬,鞠得很低。
周卿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直到周建人在他耳边小声的说了一句“这是三叔公”。
周卿云这才反应过来。
“三叔公。”他上前扶了一把。
“外头冷,先进屋。”
老人家直起身来,并不急着进去。
他眼睛扫了周卿云的脸一眼。
“这话,我搁在心里好久了。”他说。
“今天说出来,心里终于是好受了一点。这些年,你们这一家子,受苦了!”三叔公客客气气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