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屯虽然坐落在深山里,但地势稍缓的地方也能种些麦子,村外的打麦场面积不大,周围堆着几个半人高的麦垛。
牛大壮、吴桂香带着牛强、牛菊一行四人,踩着积雪悄声来到打麦场,脚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牛大壮先是抬手示意吴桂香关掉手电,又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蓬松的柴火垛,对着三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猫着腰,率先朝着那个柴火垛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吴桂香连忙左手攥住牛强,右手拉住牛菊,凑到两个孩子耳边小声叮嘱两句。
兄妹俩用力点头,学着大人的样子踮着脚尖,紧紧跟在后面。
这些日子三山屯三天两头下雪,虽说中午出太阳时雪会化一部分,但夜里依旧寒冷刺骨,野鸡们怕冷,便都钻到柴火垛底下抱团取暖。
它们也懂“狡兔三窟”的道理,在柴火垛底下钻了好几个弯弯曲曲的通道,既能避寒,又能在遇到危险时快速逃走。
快走到柴火垛跟前时,眼尖的牛强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地上几根彩色的羽毛,压低声音惊喜地喊道:“小叔,你看!有野鸡毛!”
牛菊也连忙凑过去,盯着地上的羽毛眼睛发亮,小声附和:“是啊小叔,真的有野鸡毛,这里肯定有野鸡!”
吴桂香连忙轻轻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后背,压低声音提醒:“行了行了,别说话了,再吵野鸡就飞了,咱们就白来了。”
牛强和牛菊立刻捂住小嘴,用力点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牛大壮绕着柴火垛慢慢走了一圈,看清了底下的几个通道出口,随后转过身,对着三人指了指不同的出口,低声吩咐:
“你们三个,每个人守着一个口子,只要看到野鸡钻出来,就上前一把抓住,动作轻点,明白吗?”
三人纷纷点头,表示听懂了。
牛大壮这才绕到柴火垛的对面,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其中一个最粗的通道里。
指尖刚伸进去就摸到一个暖乎乎、毛茸茸的东西,还带着细细的绒毛和结实的大长腿——正是一只野鸡!
牛大壮毫不犹豫,一把攥紧野鸡的腿,猛地往外一拽。
野鸡突然受袭,瞬间慌了神,“喔喔喔”的大声叫了起来,扑棱着翅膀拼命挣扎。
这一声叫喊,瞬间惊动了柴火垛底下的其他野鸡,它们纷纷察觉到危险,争先恐后地从各个通道里往外冲。
“野鸡跑出来啦!”守在一个出口旁的牛菊,最先看到一只五彩斑斓的野鸡钻出来,又惊又喜地小声喊道,随后不管不顾地往前一扑,双手死死抓住野鸡的羽毛,硬生生把野鸡摁在了雪地上。
她自己也没站稳,跟着趴在了雪地里,却丝毫不在意。
吴桂香守着另一个出口,看到一只灰褐色的野鸡钻出来,立刻反应过来,二话不说上前一步,一只手稳稳按住野鸡的身子,另一只手快速抓住它的翅膀,轻松将野鸡控制住。
而牛强守着的那个出口,突然钻出一只体型稍大的野鸡,它扑棱棱地扇着翅膀,直直朝着牛强的脸冲了过去。
牛强猝不及防,被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一躲,脚下一滑,重重摔在了雪地上。
那只野鸡趁机挣脱,扑棱着翅膀,朝着远处的山林飞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这边,牛大壮已经把手里的野鸡拽了出来,顺势用力拧断了它的脖子,制止了它的叫喊,随后又朝着另一只刚钻出来的野鸡扑去,稳稳将其抓住。
等他稳住身形,才发现还有两只野鸡已经飞到了远处,距离太远,再追也来不及了,只能作罢。
牛菊从雪地上爬起来,身上沾了不少雪沫子,却满脸得意地举起手里的野鸡,对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牛强扬了扬下巴,傲气地说,
“哥,你真笨!连只野鸡都抓不着,你看我,都亲手抓到一只了!”
牛强拍着身上的雪,看着妹妹手里的野鸡,又想到自己不仅没抓到,还摔了一跤,眼睛瞬间红了,差点哭出来。
牛大壮见状,连忙走过去,把自己手里的两只野鸡都塞进牛强怀里,笑着安慰:“没事没事,强子最棒了,这次就是不小心,以后小叔再带你来抓,到时候让你抓最肥的那只。”
牛强抱着怀里的两只野鸡,脸色才稍稍好转,仰着小脸,对着牛菊扬了扬:“你看,我有两只呢,比你的多!”
牛菊撅着小嘴,不服气地嘟囔:“多有什么了不起?这是我亲手抓的,比你的厉害!”
“你……你不讲理!”牛强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握着野鸡的手都攥紧了。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吵了。”吴桂香走过来,笑着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咱们一共抓了四只野鸡,明天娘给你们炖鸡汤喝,放些粉条,香得很,好不好?”
兄妹俩平时虽说要好,可也总爱拌嘴打闹,听到有鸡汤喝,也不再争吵,纷纷点了点头。
牛大壮笑着补充:“别气啦,小叔昨天去县城,还给你们买了木头手枪和布娃娃呢,咱们赶紧回家,小叔拿给你们看。”
这话一出,牛强和牛菊瞬间就对手里的野鸡没了兴趣——这几天家里天天有野味吃,野鸡哪有新奇的玩具吸引人。
两人立刻围着牛大壮,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一会儿问县城是什么样子,一会儿问还有没有别的好玩的,牛大壮一手牵着一个,耐心地给他们讲着县城里的见闻,几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吴桂香跟在后面,顺手把剩下的三只野鸡脖子都拧断,装进随身带的布袋里,快步跟上几人的脚步,一起回了家。
一进屋子,早已等候在屋里的牛大力,就看到他们手里拎着的野鸡,皱着眉问道:“你们这大晚上的去哪了?这野鸡在哪逮的?”
吴桂香一边把野鸡放在灶台上,一边笑着解释:“是大壮,他傍晚回来的时候,看到打麦场那边有野鸡,就喊着我们一起去抓地,没想到真抓到了四只。”
牛菊立刻凑到牛大力身边,叽叽喳喳地讲起了刚才抓野鸡的经过,说得绘声绘色,尤其着重强调自己亲手抓到了一只,还不忘损一句:“爹,你都不知道,我哥可笨了,连野鸡毛都没抓到,还被野鸡吓得摔在了雪地上!”
牛强的脸瞬间红了,低着头,满脸不开心,却又无法反驳——四个人出去抓野鸡,唯独他一只都没抓到,还闹了笑话。
牛大壮连忙走过去,拉了拉牛强的胳膊,笑着说:“强子,走,小叔带你进屋拿手枪去,咱们不理你妹妹。”
牛菊一听,也立刻拉着吴桂香和牛大力的手,嚷嚷着:“我也要去!我要看布娃娃!”说着,就跟着一起进了牛大壮的屋子。
牛大壮解开墙角的麻袋,率先从里面掏出给牛强买的木头手枪。
这把手枪是全木头做的,打磨得光滑发亮,枪栓位置有一个四方木块,用皮筋固定着,能向后拉开两三厘米的空隙,中间有个小铁片,把小纸炮塞进去,再一推木块,借着皮筋的力道,就能击发纸炮里的火药,发出“啪”的声响,和真枪的声音有几分相似。
除了这把木头手枪,麻袋里还有其他几个小玩具,以及给牛菊买的布娃娃——布娃娃穿着花衣裳,圆脸蛋,大眼睛,模样十分可爱。
除此之外,还有发卡、头绳、万紫千红润肤脂、柱油,以及毛巾、牙刷、牙膏、搪瓷缸子,最显眼的是几块不同颜色的布匹,料子厚实,颜色鲜亮。
吴桂香看到那些布匹,眼睛都直了,连忙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摸着布匹,嘴里不停盘算着:“这块蓝色的给大力做件褂子,正好合身;这块粉色的给菊儿做件小裙子,肯定好看;这块灰色的给强子做件棉袄,耐脏又暖和;还有这块黑色的,给大壮做件外套……”
她说了半天,全是想着给丈夫、孩子和小叔子做衣裳,压根没提给自己做一件。
麻袋最底下,放着两双翻毛皮靴,鞋面是厚实的兽皮,鞋底耐磨,一看就很保暖。
牛大力看到翻毛皮靴,知道是给自己和牛大壮买的,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咧着嘴笑了起来,语气也柔和了不少。
吴桂香看着铺满大半个屋子的东西,心里满是感慨,转头对着牛大壮说道:
“大壮,你长大了,真的长大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只会拿钱去打麻将、瞎混的小子了,现在都知道给家里添补东西了。”
她随口问道:“大壮,这些东西,一共花了多少钱啊?”
牛大壮笑着摆手:“不多不多,一共五十块钱出头。”
牛大力一听,心瞬间揪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家里的全部存款,加起来都不到五十块钱,小叔子这一下就花光了,难免有些心疼。
他忍不住问道:“那你这次卖熊皮和熊掌,一共卖了多少钱?”
“熊皮卖了七十块,四只熊掌卖了二百二十块,一共二百九十块。”牛大壮笑着说道,“花了五十块买这些东西,还剩二百四十块。”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四张“大团结”,递到吴桂香手里,“嫂子,这钱你收着,家里开销大,留着给孩子们买吃的,给家里添点东西。”
吴桂香连忙接过钱,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笑得合不拢嘴。
就在这时,牛大壮才猛然想起,自己还买了一百多斤粮票和一些棉花票,连忙又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牛大力:
“大哥,还有这些粮票和棉花票,回头你去公社,把粮食和棉花领回来,以后家里就不愁缺粮、缺棉花做棉袄了。”
牛大力接过厚厚的一沓粮票,下意识地在心里算了算,这些粮票,足足值二十多块钱。
他眉头一皱,心里犯了嘀咕,他连忙拉住牛大壮,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和急切:
“大壮,不对,这里面不对劲。你说卖了二百九十块,花了五十块,剩二百四十块,可这些粮票就值二十多块,这买粮票的钱,你是从哪弄来的?”
牛大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刚才太马虎,竟然忘记把买粮票的二十多块钱从总钱数里扣下来了!
这下麻烦了,二十多块钱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相当于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他该怎么解释这笔钱的来历,才能不暴露自己的秘密?
牛大壮皱着眉,脑子飞速运转,急着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可越急,越想不出头绪,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一旁的吴桂香和两个孩子,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停下动作,看向牛大壮。
牛大力看着弟弟满头冷汗、语无伦次的模样,越想越生气,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指着牛大壮的鼻子,厉声质问道:
“快说!这粮票是不是偷的?还是抢的?你小子是不是又学坏了,竟敢干出这种犯法的事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