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说“工具的事,我来解决”,这句话没有落空。
第二天傍晚,他从外面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条扁平的铁钎,钎头磨得尖亮,柄上缠着旧布。另外还有一把短柄铲,铲刃不大,但钢口硬,边角锋利。他把这两样东西往屋角一放,又取出一卷细麻绳和一个旧布包,布包里裹着两节蜡烛和一盒火柴。
苏晓看了看那截蜡烛,没有问。她知道队长想的比自己还远——清理裂缝的时候如果看到任何可深入的缝口,蜡烛可以用来测试气流方向,也能判断里面的空气是否可呼吸。
“晚上动身,后半夜回。你一个人去。”队长把工具递给她,“裂缝如果太窄,不要硬撬。看清楚就行。”
小庞在旁边没有出声,他知道队长这样安排一定有原因。夜间单人行动,比两人同时进去更隐蔽,遇到意外也方便撤离。
苏晓接过工具,把铁钎和短柄铲用一块旧布裹好,塞进腰后带里。夜里亥时,她出发了。
月色比前夜亮了一些,但云层仍厚,光线时有时无。她没有从风蚀沟口进入,而是改走凹地南侧的排水窄沟。窄沟干得透了底,沟底积着一层细砂,踩上去无声。她贴着沟壁弯着腰,一步一步慢慢移动到上次发现浅裂缝的位置。
凹地边缘的碎石子堆还在那里,表面看不出动过的痕迹。苏晓蹲下来,先把裂缝周围的碎石一颗一颗捡起来,码放在侧边,不发出声响。碎石子大小不一,有的嵌在泥土里,需要用铁钎尖轻轻挑松再拿出来。她动作很稳,每一块石头都放得轻,像是拆一件精细的器具。
清理了约莫两刻钟,碎石子堆被剥开了一层,裂缝的真正轮廓露了出来。它比想象的要宽一些,约一尺多,深不见底。裂隙从地表向下斜插,像一个倒置的喇叭口,上宽下窄,到深处略微收紧后,又向外扩张了一点。苏晓伸手进去试了试,指尖能触到裂缝内壁,干燥,粗糙,有颗粒剥落感。她缩回手,把耳朵贴到裂缝口边。
没有声音。没有风声,也没有气流经过的嘶嘶声。她等了片刻,从衣袋里摸出队长准备的那截蜡烛,划了一根火柴点上,吹灭火焰,只留余烟,把烟端凑近裂缝口。
烟气先是微微向外飘了一下,然后被向内的力道拽进裂缝深处,贴着内壁向下流动,散成淡薄的缕。裂缝里有气流,方向向内——这不是一条死缝,它通向一个有空气流通的空间。
苏晓吹灭蜡烛,把火柴棍收回衣袋,重新趴在裂缝口边。这次她仔细端详裂缝内壁的痕迹。剥落的岩层表面有明显的棱角,不像是天然风化形成的破碎,更像被某种工具凿过。内壁上有几道浅浅的纵向刮痕,间距均匀,弧度一致,不是石头剥落能形成的纹路。
她伸手探进去往下够了够,指尖触到一块平坦的硬面,像是裂缝底部有一层压实的地面。她侧过身,用铁钎小心翼翼伸进去,拨了拨那层硬面,传来轻微的“嗒嗒”声——是铁钎头碰到木头的声响。
裂缝底有一块木板。
苏晓的心脏跳得慢了半拍。她把铁钎抽回来,在衣襟上擦干净,再伸进去时换了角度,贴着木板边沿拨。木板约二尺见方,边沿与周围的土岩之间有一道细细的缝隙,像是被安放进去而不是自然嵌合。木板边缘有磨损痕迹,颜色暗沉,明显不是新近放置的。
她收回铁钎,不再拨动,把拨开的浮土小心地推回原处,尽量让裂缝口恢复原样。碎石子一块一块码回去,位置大致照旧。她正想撤身,忽然听到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不是气流声,也不是地质碎裂的声响。更像是一根木棍磕在木板上的声音,从地下传上来,经过裂缝的挤压变得闷而短。苏晓停住手里的动作,屏息听了一会儿。那道闷响没有再现,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一串极轻微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像是有人在木板下方一个较宽阔的空间里走动。
裂缝底下确实是空的,而且有人。
她从裂缝边退开,把铁钎插回布裹里,又在凹地边缘趴了一阵,确认崖顶岩棱方向没有异常后,才沿着来路撤退。回到接应点已是后半夜,队长屋里的灯还亮着。
苏晓进屋,把工具放在地上,坐下来:“裂缝底有块木板,木板下面是空的空间,有脚步声。气流向里,通风不是死口。木板边沿磨损明显,频繁开合。”
队长没有插话,等她说完,过了一会儿才问:“裂缝口宽窄?”
“最宽处约一尺半,下方略收,但能容人侧身下去。木板约二尺见方,掀开以后应该能通过一个人。”
“井下有多深?”
“没探到底。铁钎长度不够,只碰到木板。”苏晓补充,“木板下方传来的脚步声不近,但也不远,像在一个中等大小的空间里走动。那应该不是窑口主巷道,更可能是一个侧向的储仓或者连接道。”
队长把油灯拨亮了些,看着桌上的地图,用炭笔在采石场后崖西北方向画了一个小圈:“如果裂缝底下的通道可以通向中间窑口,那就等于找到了一条不经过正门的进入路线。”
苏晓点了点头,但同时说了一句:“木板有人定期开关,说明这个通道是在用的。不管它通向哪里,走这条缝的人都必须知道开关时间和节奏。我们没有这个节奏的信息,贸然下去,开门的时间不对,就会撞上里面的人。”
队长没有反驳,他盯着那个小圈,说:“你说得对。先不急。我们要弄清楚他们开关木板的时间规律,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苏晓没有接话,低头把脚边的铁钎重新裹好。夜风从门帘缝隙钻进来,油灯火苗跳了一下。她心里清楚地记得那些脚步声的方向和节奏,像一道还没破解的暗号,等着下一次靠近时再听一次。
从这一步开始,干河槽、放哨人、扫痕、崖顶观察口、裂缝下的木板门,一幅越来越完整的图景正在苏晓面前展开。她已经不想后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