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紫禁城的钟鼓便准时响起。
奉天殿早朝,举行了大明开国以来最盛大的献俘与庆功大典。天还未亮,午门便已洞开,文武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一个个整理着衣冠,神情肃穆,连平日里最爱交头接耳的御史,也闭紧了嘴,不敢在这场合有半分失态。
奉天殿内,龙涎香在鎏金香炉里缓缓燃烧,白色的烟雾缭绕在梁柱之间,带着清冽的香气。丹陛之下,锦衣卫大汉将军肃立两侧,甲胄鲜明,手按刀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个大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随着三声净鞭响,钟鼓齐鸣,朱棣身着十二章衮龙袍,缓步升上御座。百官齐齐躬身,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声浪在大殿内久久回荡。
“平身。”朱棣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帝王的威严,目光扫过丹陛之下,最终落在了朝班之首的李智东身上,“宣李智东上殿。”
“宣李智东上殿——!”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唱喏声,从殿内一直传到殿外。
李智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身上的一品蟒袍,玉带围腰,脚步沉稳地从朝班中走出,一步步踏上丹陛。他一身绯色蟒袍,身姿挺拔,哪怕前一晚被靖难老将们拉着喝了半宿的酒,脸上也不见半分失态,唯有眼底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没有半分功高盖主的骄矜。
满朝文武的目光,尽数落在了他的身上,有敬佩,有艳羡,有嫉妒,也有几分藏在深处的忌惮。
李智东在御座前站定,再次躬身行礼,双手高高举起,捧着三样东西——柳轻寒亲手绣制的环球航线图、三十余国与大明订立的通商盟约、海外藩国的朝贡贡表,每一样,都是足以载入史册的不世之功。
司礼监太监小心翼翼地接过,呈到了朱棣面前。朱棣先展开了那副环球航线图,素白的绸缎上,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绣出了四大洋的轮廓,大明的疆域居于正中,南洋诸岛、西洋诸国,乃至远在大洋彼岸的丑洲,都绣得清清楚楚,山川地貌、港口航线,分毫毕现,哪怕是不谙航海的人,也能一眼看明白这万里海疆的全貌。
朱棣的手指抚过航线图上“丑洲”两个字,虎目之中精光爆射,嘴里喃喃道:“原来天下竟这么大,朕以为的四海之外,还有如此广袤的疆土……”
他猛地合上航线图,重重一拍御案,朗声道:“李智东奉旨出使,历寒暑两载,行十万里海路,通好万国,拓土开疆,扬我大明天威于四海之外,更带回了红薯、玉米等高产作物,让天下百姓再无饥荒之苦。此等功绩,前无古人!朕今日,便要赏罚分明,以安功臣,以服天下!”
话音落下,司礼监掌印太监捧着明黄色的圣旨,缓步上前,展开圣旨,尖着嗓子高声宣读。
圣旨之中,对李智东的功绩极尽夸赞,从推广高产作物、平定朱高煦叛乱,到下西洋通好万国、环球航行拓土开疆,一桩桩一件件,尽数列于其上。最终定夺,晋封其为太师、忠勇王,赐九锡,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食邑三万户,子孙世袭罔替。
除此之外,其麾下有功将士、复文会弟兄、明教众人,皆按功绩大小,各有封赏;随他出使的七位女主,也各有诰命封赏,双禾晋封一品诰命夫人,其余六人皆封二品淑人,荣宠至极。
圣旨念完,奉天殿内瞬间一片哗然。
大明开国以来,朱元璋定下祖制,异姓不封王,哪怕是徐达、常遇春这样的开国功臣,也只是死后追封王爵,从未有过生前封异姓王的先例。更别说赐九锡,这更是王莽、曹操、司马昭这些权臣才受过的礼遇,几乎是权臣篡位的前奏。
满朝文武瞬间变了脸色,几名保守派的御史立刻想出列反对,可刚迈出一步,就被朱棣冷冷的眼神扫了过来,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丹陛之下,窃窃私语声四起,看向李智东的目光里,敬佩少了几分,忌惮和玩味多了几分,都等着看他如何应对这场泼天的荣宠,或者说,泼天的试探。
可李智东听到圣旨的内容,非但没有半分欣喜,反而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清醒了过来,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太懂历史了,异姓封王,赐九锡,看着是无上的荣宠,实则是捧杀,是朱棣最极致的试探。朱棣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看他敢不敢接,看他有没有那份不臣之心。他要是接了,就等于把自己放在了全天下的对立面,日后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他要是不接,又得给朱棣一个完美的台阶,不能拂了帝王的面子,更不能让朱棣觉得他是在故作清高,心怀怨怼。
电光火石之间,李智东已经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当即上前一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道:“陛下,臣万万不敢受此封赏!臣恳请陛下,立刻收回成命!”
朱棣坐在御座上,看着他,面无表情,沉声道:“智东,你拓土万里,功在社稷,利在千秋,这封王赐九锡的封赏,你当得起。”
“陛下,臣真的担不起!”李智东抬起头,一脸诚恳,立刻用起了自己最擅长的斗地主思维,跟朱棣掰扯起来,“这封王赐九锡,就好比斗地主里的四个二带俩王,全攥在臣一个人手里,太扎眼了,也太浪费了!陛下您才是手里握着大王的人,是这牌局的主家,满朝文武都是您手里的牌,臣就是个替您出牌的牌童,手里攥几张小牌,能替您把牌打好就行了。您把四个二、俩王都塞给我,其他弟兄们手里没牌,这牌局就没法打了,反而容易被人抓住空子,说臣拥权自重,到时候臣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这话一出,原本肃穆死寂的奉天殿里,不少官员都忍不住别过脸,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谁也没想到,李智东竟然敢在奉天殿上,用斗地主的市井道理,跟皇帝掰扯封王的大事,偏偏这话糙理不糙,说得明明白白。
连御座上的朱棣,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紧绷的脸没绷住,差点笑出声来。
李智东见状,连忙趁热打铁,继续道:“再说了,臣这辈子,就想摸鱼躺平,吃好喝好,没事跟弟兄们斗斗地主,给百姓们推广点高产作物,让大家都能吃饱饭。您给我封了王,天天要处理王府的事,要日日上朝议事,连睡懒觉的功夫都没了,这哪里是赏我,分明是罚我啊!当年韦小宝被康熙封了鹿鼎公,都吓得连连推辞,臣这点本事,连韦爵爷的脚指头都比不上,哪敢受这封王赐九锡的大礼?”
“臣恳请陛下,收回封王赐九锡的旨意,臣别的不要,只求陛下准臣三件事。”李智东竖起三根手指,语气无比认真,“第一,准臣无需每日上朝,有事再宣,无事就让臣在家躺着摸鱼,睡个安稳懒觉;第二,格物院的研发经费,再翻一倍,让那些匠人学士们,能安心研究新火器、新船舰,不用天天为了银子发愁;第三,海外通商的税赋,继续按老规矩来,三成入格物院,三成充水师军费,别都收回国库,断了咱们研发的根子。就这三件事,陛下要是准了,臣比封了王还高兴,给您磕十个响头都愿意!”
他这番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心,既推掉了烫手的封王九锡,打消了朱棣的猜忌,又守住了自己想做的事,还在满朝文武面前,落了个不贪权、不恋栈的好名声,一举三得。
朱棣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智东,沉默了许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奉天殿的梁柱都微微发颤。他指着李智东,对着满朝文武道:“好你个李智东!别人挤破头想要的封王拜相,你倒好,推得干干净净,就想着睡懒觉摸鱼!古往今来,也就你一个了!”
笑罢,朱棣最终准了他的请求,当场下旨,收回了封王赐九锡的旨意,依旧保留其太师、忠勇侯的爵位,准其无需每日上朝,非召不宣;格物院经费直接翻倍,由内帑直接拨付,无需过户部审核;海外通商税赋,依旧按他定下的规矩执行,任何人不得干涉。除此之外,额外赏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将北平城中修缮一新的原汉王府,赏给李智东做忠勇侯府,恩宠依旧,无人能及。
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心里都清楚,陛下对李智东的宠信,已经到了前无古人的地步。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能等靖难老将,都笑着颔首,觉得李智东知进退、懂分寸,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可站在人群里的纪纲,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满是阴鸷,捏着笏板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当晚,朱棣在皇宫御花园举办了盛大的庆功御宴,皇亲国戚、满朝文武尽数到场。御花园里挂满了宫灯,灯火通明,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御膳房的珍馐美酒,流水一样端上来,熊掌鹿脯、东海鱼翅、南洋奇果,应有尽有。
宴会上,百官轮番上前给李智东敬酒,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能等靖难老将,拉着他的手,连连赞叹他环球拓土的壮举,一杯接一杯地跟他碰酒;武当四侠、张无忌赵敏夫妇,也坐在席间,对着他举杯示意,赵敏摇着折扇,笑着调侃他“封王都不要,就想着摸鱼,真是古往今来独一份”;七位女主坐在他身侧,各司其职,把他护得严严实实。
徐妙锦替他挡着喝不完的酒,端着酒杯笑盈盈地对着围上来的官员道:“各位大人,李侯爷不胜酒力,这杯我替他喝了,陛下还等着他明日细说海外的趣事呢,可不能把他灌醉了。”
阮柔坐在他身侧,低声在他耳边提醒:“这位是户部尚书,之前格物院经费卡过咱们三次,别喝多了说错话;那位是兵部尚书,水师军费的事还要他点头,应付两句就行,别多喝。”
苏晚晴坐在另一边,偷偷把他杯子里的白酒换成了蜂蜜水,还往他手里塞了颗酸甜的果干,怕他空腹喝酒伤胃;楚烟罗站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但凡有不怀好意凑上来的人,都被她一个眼神挡了回去;柳轻寒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纤纤细手给他剥着橘子,一瓣一瓣递到他手里;方沐儿则挡在前面,拦下了那些想灌酒的武将,笑着跟他们拼酒,酒量好得让一众武将都目瞪口呆。
七位女主各司其职,没有半分争风吃醋,只有默契的配合,引得席间众人连连侧目,都暗叹李智东好福气。
李智东喝得晕乎乎的,靠在椅子上,嘴里哼着自己改编的《你总是金太少,银太少》,调子跑得十万八千里,却依旧唱得不亦乐乎,活脱脱一副闲散侯爷的模样,半点没有权臣的架子。
可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场盛大的庆功宴,看似热闹繁华,实则暗流涌动。他眼角的余光,总能瞥见纪纲坐在角落里,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他,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等着给他致命一击;而御座上的朱棣,看似笑着喝酒,跟身边的姚广孝说着话,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与意味。
他知道,这场极致的荣宠,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和朱棣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已经在悄然滋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