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前就已经开始落雨了。
航班没有延迟。
姜莱侧头,看着窗户上滑落的雨滴,思绪飞得很远,却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想那位初次见面就给她以亲切感的父亲吗?
还是想那位选择了家族、妻子、儿子唯独没有坚定选择女儿的父亲呢?
亦或是那位有担当有责任心肩负着家庭重任和家族颜面,反而被所在乎的家庭和家族联手蒙眼捂嘴甚至背后捅刀的可怜人?
这些都是。
既是顾森,也是她的亲生父亲。
柯重屿瞧见姜莱思绪万千的模样,飞机刚起飞,安全带暂时不能解开过去,只好让经过的空姐送来热水。
热水放到姜莱的面前,察觉到有人靠近的她才缓缓回神,第一时间感觉到旁边传来的目光,侧头看向柯重屿关心的眼神,弯了下唇角,慢吞吞喝起热水。
前排位置的柯重樱已经把椅子变成小床,躺下了。
到底是没能拗得过柯重樱,让她跟着一起去B市。
飞机落地后坐上车,车子开到姜莱之前住过的大平层那边。
柯重樱说她都到这里了,不可能不去外公外婆那儿,便让司机送自己过去,顺道告诉父母他们已经过来的事。
窗外雨还在下着。
柯重屿轻轻搂住姜莱,两人站在窗前,什么也没说,安安静静地站着。
雨越下越大。
巨大的落地窗上满是水帘,仿佛站在瀑布前。
“我……”姜莱刚说出一个字,声音稍作停顿。
柯重屿道:“嗯,我在听。”
姜莱把没说完的话讲完:“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但是我知道我脑海里想到了他,想到顾知宴说的那些话。”
顾知宴把自己去G省后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讲到唐院长说姜莱曾经过的那些日子,顾知宴每说一句都会夹杂一句对不起,给姜莱都听得耳朵要起茧子了。
讲如何从王鹏口中套到的信息,都套出什么信息。
讲回去以后责备了父亲,但父亲低着头一言不发,讲他后悔不该责备父亲,他没资格责备父亲。
讲到顾辉反问他的字字句句,手上的拳头又握得很紧,讲他不知道父亲一个人背负了这么多,又替父亲说对不起。
从顾知宴的口述中,姜莱和柯重屿已经拼凑出二十八年的前因后果。
姜莱知道了父亲找过她,一直在找她。
知道了父亲的难处。
当然也知道了父亲无奈之下的选择。
可还是选择了。
姜莱一开始面对顾伯伯是觉得亲切的,后来顾伯伯变成亲生父亲,她是冷漠的。
冷漠这种情绪就像一堵铜墙铁壁,能隔绝掉很多东西,比如伤害,比如难受,比如崩溃,但同时也会隔掉自己这些方面的感知。
当事情脉络得以清晰,这堵铜墙铁壁也就开始模糊了。
“记得那个经典的电车难题吗?”柯重屿问。
姜莱点头。
电车难题,伦理学领域最为知名的思想实验之一。
一辆失控的电车前方有5个人,开关在你手里,只要拉动开关,电车就会转向另一条轨道,但另一条轨道上有1个人,在只能选择拉和不拉的情况下,你会选择拉动开关,牺牲1个人来拯救5个人?还是选择不动,牺牲5个人来换一个人。
二十八年前手握这个开关的人是顾森。
失控的电车驶向了另一条轨道,他们选择了牺牲姜莱一个人。
姜莱呼吸微顿:“从功利主义的角度来说,以少换多,实现利益最大化,在道德层面会受到谴责。”
柯重屿:“无解的伦理困局。”
电车难题一直是无解的伦理困局。
但顾森其实做出了微妙的第三种选择,在拉动开关迅速去救人。
按照顾森当年的预想,先抱回来一个孩子解决眼下的困境,辞职不让自己陷入被动,暗中寻找亲生女儿再神不知鬼不觉换回来,皆大欢喜。
但却忽略身边群狼环饲,先是按着他做了选择,又拖住他的后腿,甚至蒙住他的眼睛和耳朵,为他制造出一个假象。
如果不是轨道上的那一个人重新站了起来,顾森会一辈子活在假象里。
但。
柯重屿看着姜莱说:“我提起电车困局不是为了让你去体谅那个按下开关的人是不是被迫被欺骗,而是想说,按下开关让电车驶向你的人有错,让电车失控的人有罪。”
“当他们行驶按下开关的权利,你也就拥有了对他们施与任何责备和惩罚的权利。”
“不需要因为顾知宴的哪些话,也不需要因为顾伯伯的不得已而选择原谅,这是你的权利。”
“你选择回来帮助再次掉入困境的顾伯伯,和你是否原谅没有关系,只和你内心的柔软有关系。”柯重屿轻轻指了一下她心口的位置,“人非草木,阿莱。”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姜莱转身抱住柯重屿:“我不知道你还是情感大师。”
柯重屿搂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轻笑:“这个是专属技能。”
他又说:“顾家的人和事一直是个麻烦,麻烦就摆在这里,我们不主动解决,麻烦就会主动靠近,何不掌握主动权。”
姜莱点头:“上次去探监,我带着录音笔的,林书桐指证了顾吟雪教唆犯罪的事,她说她要上诉。”
柯重屿眼底闪过一抹精光:“我们这边处理完,她就可以上诉成功。”
姜莱知道柯重屿一直在背后运筹帷幄,但是不想让她知道,毕竟连揍人都不想让她看见。
“你不如把你的想法都说一说,我知道你有好的建议。”
两人已经离开彼此的怀抱,姜莱见柯重屿还有些犹豫:“你是觉得那建议太坏了?”
看来姜莱意识到了,能说出来就表明不在意,柯重屿的心一动,招了。
“对付人,刀子要往最致命的地方使。”
他引导着姜莱:“顾吟雪最在意什么?”
姜莱:“顾家身份带来的权势和金钱。”
柯重屿:“宋时微最在意什么?”
姜莱一愣:“儿子。”
柯重屿:“她的儿子是谁?”
姜莱:“顾知宴。”
柯重屿:“宋时微还在意什么?”
姜莱对宋时微真的不了解,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出来。
柯重屿:“顾家带来的身份地位,她嫁给顾伯伯,顾排在前面。”
姜莱琢磨:“其实她也在意顾吟雪,我不是酸。”
“我知道。”柯重屿说出一个一箭双雕的法子,“你把顾知宴在林书桐身上栽的跟头说出来,又把幕后指向顾吟雪,她们也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