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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忠魂归雪,遗志托孤

    临时军帐四处漏风,裹着雪沫的寒风顺着帐缝钻进来,吹得案上羊油灯忽明忽暗,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

    帐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混着化不开的血腥气,沉得压人胸口。

    乌力罕平躺在铺着薄干草的床板上,胸口的箭簇虽已拔出,绷带却依旧被血浸得发黑。

    他原本魁梧的身子塌下去一大块,脸是蜡黄的,嘴唇干得起了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痰音,胸口起伏得很轻,像随时都会停下。

    军医们垂手立在帐角,头埋得很低。箭簇入胸三寸,震碎了肺叶,能撑到现在,全凭老人一口硬气吊着,谁都清楚,就剩最后一口气了。

    巴图站在床边,浑身的伤都没顾上包扎,左臂软塌塌垂着,腿上的血顺着裤腿滴在雪地里。

    他攥着拳,虎目通红,却死死咬着后槽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 阿爸说了,草原的汉子,不能当着人的面哭。

    阿茹娜坐在床边沿,双手轻轻捧着父亲的手。那只曾经小时候紧紧抱着自己的手,此刻冰凉、枯瘦,连攥住她的力气都没有。

    她不敢用力握,怕碰疼了父亲,只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父亲手背上,砸得指尖都跟着轻轻颤。

    “咳…… 咳咳……”

    床板上的乌力罕忽然喉间一动,剧烈地咳起来,胸口跟着急促起伏,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沫。

    “阿爸!” 阿茹娜慌忙俯身,用帕子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女儿来了,楚风他们大军也来了,我们安全了!”

    乌力罕的眼皮颤了颤,缓缓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好女儿……” 乌力罕的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每说两个字就要喘口气,“没…… 没给咱们南疆草原…… 丢人……”

    一句话说完,他又咳起来,咳得身子都跟着抖,好半天才顺过气,脸色更白了几分。

    “阿爸您别说了!歇会儿!军医说您得静养!” 阿茹娜嗓子堵得厉害,话出口都带着颤音。

    乌力罕却摇了摇头,看着女儿哭花的脸,眼神软了下来,像所有普通的老父亲一样。

    他费力地抬起手指,想擦她的眼泪,指尖碰到脸颊,却没力气动了。

    “都…… 都当贵妃了…… 还哭……” 他喘着气,声音轻得像风,“像个…… 小孩子……”

    “女儿不哭……” 阿茹娜赶紧抹眼泪,越抹越多,“阿爸,您会好的,等回了草原,女儿给您熬奶茶,熬您最爱喝的咸奶茶。”

    乌力罕笑了笑,笑意很浅,扯得嘴角的血痕发疼。

    他歇了好一会儿,攒了点力气,才接着说,语速很慢,一字一顿,像是怕说快了就没机会说完:

    “女儿阿....你来了就好......阿爸有话要说......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你和陛下历经风雨.......感情深厚.......但是深宫大院........不比草原.........阿爸在时还能帮你出谋划策......但是阿爸..........

    “女儿啊…… 你记住阿爸的一句话……”

    ”争是不争......不争是争.......!“

    “日后…… 万不可跟皇后娘娘争…… 争长短……皇后娘娘的地位无人能撼动.......” 他喘了口气,眼神很认真,“陛下是重情义的人…… 他不会忘记你为他做的那些事........也不会忘记草原曾经的付出…… 你性子烈…… 日后在宫中别耍小脾气…… 惹陛下烦心……”

    “只要你不犯大错.......加上阿爸这次…… 用自己的命保护了陛下……” 他说着,眼里泛起一点光,“往后…… 你在宫里……地位......必然稳固......只有这样.....南疆数十万民众才能过得好.......”

    “用不了多久…… 北境、西番…… 都会平的…… 陛下会成…… 成盖世的帝王…… 疆域比天还宽……”

    “你和你哥…… 要拧成一股绳……” 他的目光在一双儿女身上来回转,满是牵挂。

    阿茹娜趴在床边,肩膀剧烈地抖着,不敢哭出声,只拼命点头,眼泪把父亲的手背都打湿了。

    乌力罕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什么似的,另一只手往怀里摸。

    手指蜷了好几下,才哆哆嗦嗦摸出一枚狼头金令牌。令牌磨得发亮,是他们部落象征至高权力的信物。他想递出去,手却抖得厉害,没拿稳,令牌“嗒”地掉在被褥上。

    巴图连忙双手捡起来,捧在掌心。

    “草原…… 就交你们兄妹了……” 乌力罕看着那枚令牌,声音很轻,却重若千斤,“记住…… 别把草原…… 当外族…… 跟大楚…… 绑在一起……”

    “只有抱成一团…… 不分你我......咱们的族人…… 才能世世代代…… 安稳活下去……”

    “记住了吗……”

    “儿子记住了!” 巴图单膝跪地,双手把令牌举过头顶,虎目里滚出热泪,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儿子定不负阿爸所托!”

    帐帘就在这时被掀开,带着一股凛冽的风雪。

    楚骁快步走了进来,左臂的绷带渗着暗红的血,披风上的积雪都没来得及拍落。

    他刚和楚风汇合,只简单交代了两句防务,听闻乌力罕快不行了,立刻就赶了过来。

    帐内众人纷纷行礼,他却摆了摆手,脚步放得很轻,快步走到床边。

    床上的乌力罕像是忽然有了精神,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嘴唇动了动,气若游丝地唤:“陛下……”

    “岳丈大人。” 楚骁连忙俯身,蹲在床边,声音放得极柔,和阵前杀伐的帝王判若两人,“朕在这儿。你别说话,好生歇着,等回了中州,朕陪你喝酒。”

    乌力罕喘了两口气,费力地笑了笑:

    “陛下…… 臣的身子…… 臣自己清楚……”

    “撑不住了……”

    “能在死前…… 护陛下一回……” 他说着,眼里泛起笑意,带着草原汉子的爽利与骄傲,“是老臣…… 这辈子的荣幸……”

    “臣这辈子…… 做的最正确的事情…… 就是当年归顺了陛下……”

    “就是…… 有一点遗憾……” 他看着楚骁,眼神里带着点惋惜,“没看到…… 没看到咱们大楚的旗子…… 插到北境王庭去……”

    话说到这儿,他忽然喘得厉害,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他目光移向床边的儿女,声音忽然沉了些,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你们两个…… 跪下。”

    巴图拖着满身伤,“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在床前。阿茹娜也擦了擦眼泪,跟着跪下去。

    “巴图。” 乌力罕看着儿子,语气是这辈子最严肃的一次,“陛下是天下共主…… 也是你姐夫…… 我走以后…… 你要拼尽全力…… 辅佐陛下……”

    “若有二心…… 若不尽心……” 他喘了口气,一字一句,“我就是到了阴曹地府…… 也饶不了你……”

    “阿爸!” 巴图抬起头,满脸是泪,声音铿锵,“儿子对天起誓!此生必效忠陛下,效忠大楚!若违此誓,万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

    乌力罕点了点头,又看向阿茹娜,语气软了下来,全是父亲的牵挂:

    “女儿…… 你也一样…… 在宫里…… 好好伺候陛下…… 帮衬皇后娘娘……”

    “女儿记住了……” 阿茹娜泣不成声,额头抵着床沿,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草。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乌力罕像是松了最后一口气,目光慢慢抬起来,望向帐顶,又像是越过帐顶,望向了南方的中原腹地。

    “陛下.....老臣看到了.....看到了老王爷楚雄在给我招手.....哈哈....老臣....老臣......”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说句什么,却没了声音。

    悬在半空的手,重重地落了下去。

    那双总是亮着的、带着草原风霜的眼睛,缓缓合上了。

    帐子里的羊油灯,猛地跳了一下,灯芯爆出一点火星,随即又暗了下去。

    “岳丈大人……”

    楚骁低声唤了一句,却再无应答。

    “阿爸 ——!”

    阿茹娜再也绷不住,扑在父亲身上,失声痛哭。压抑了许久的哭声在军帐里炸开,撕心裂肺,听得人心尖发颤。

    “阿爸!!”

    巴图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床沿,虎躯剧烈颤抖,热泪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坑。

    帐门外,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陈潼、楚风、秦风、李臻、兀烈台、贺鹏程…… 所有赶过来的将领,都静静立在风雪里。

    风雪落在他们的肩头、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也没人抬手去拂。

    不知是谁先撩起衣摆,单膝跪了下去。

    接着,一个,两个,一排,两排……

    所有将领,齐齐跪在雪地里,对着军帐的方向。

    风雪卷着帐外的旌旗,猎猎作响,像一曲低沉悲壮的挽歌,送这位国仗最后一程。

    雪还在下,慢慢落在每个人的肩头,也慢慢盖住了地上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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