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申公豹,宁辰心念急转。
申公豹被囚于此,已有数千载光阴。
这北海海眼,上连九幽,下通黄泉,每一寸暗流,每一道旋涡,申公豹怕是比自己掌心纹路还要熟悉。
他知晓万载玄冰所在,倒也不足为奇。
可宁辰太清楚此人秉性。
五百年后,那申公豹在西游路上兴风作浪,勾结冥河老祖,教唆红孩儿,搅得天地不得安宁。
此人心思深沉,算计百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他若开口指路,必有所图。
所图为何?
无非是要宁辰设法放他脱困。
宁辰想到此处,心中不禁暗骂一声。
莫非五百年后,申公豹重见天日,便是因今日这一遭?
若真如此,那他岂不是亲手种下,未来祸根?
可若不借申公豹之力,红孩儿那孩子血脉之中,离火真力得不到万载寒冰中和,一时三刻便要在炉中化为飞灰。
两难之间,宁辰只觉脑中如有两人对弈,杀得难解难分。
他这一愣神,不过片刻功夫。
申公豹却已察觉。
他那双深陷眼窝中的眸子,虽黯淡无光,却仍透着几分封神之战中的老辣锐利。
申公豹盯着宁辰,嘴角缓缓扯动,发出沙哑笑声。
"这位高僧!"
申公豹嗓音像是生锈铁片,刺耳难听。
"看你这模样,似乎……认得老夫?"
宁辰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
"贫道不过,一介游方僧人,何曾认得阁下,还不知阁下为何会被关在这北海海眼之中,不得解脱!"
申公豹闻言,嗬嗬笑了两声。
"不认得,不认得好,不认得好啊,也是,老夫久已不现人世,这世间能认得老夫的,怕是不多了……"
宁辰心中暗道,不,还是挺多的,只是他们都在天上当仙神,没时间搭理你这位东海分水将军。
申公豹低垂着头,乱发垂落,遮住他大半张脸。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海眼深处,只有水流呜咽之声,和那铁链上雷光闪烁的噼啪细响。
申公豹忽然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等宁辰给他一个解释。
"当年封神之时,老夫资质悟性修为,哪一样在那姜子牙之下!"
一提到姜子牙,申公豹突然激动起来。
他手舞足蹈动作太大,牵扯穿透他琵琶骨的两根玄铁锁链,顿时射出强横雷霆,贯穿他身躯。
让他不禁发出一声痛苦闷哼。
申公豹抬起头,眼中满是无尽恨意。
"论道行,论根脚,论大道体悟,老夫哪一点输他,可那元始圣人,却偏心得很,将封神大任交给了他。"
"老夫不服。"
申公豹声音陡然拔高,在海眼之中,激起阵阵回响。
"老夫不服啊!"
"我申公豹自幼修道,拜在元始门下,千年苦修,千年侍奉,到头来却不如一个卖面的老汉!"
宁辰悬在海眼边缘,听着这番话,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当年姜子牙修道不成,从玉虚宫下山,很是蹉跎了一段时间。
他娶了扫帚星马氏为妻,没有营生门道,日日被那马氏嫌弃念叨,只得出门做了生意。
姜子牙先贩猪羊,结果卖猪,猪贱羊贵,他卖羊贱,猪贵,他两种都卖,猪羊禁宰,只能改行卖面。
结果姜太公霉运连连,他挑面去朝歌卖,遇到个老太婆买一文钱面,刚在称面时,又遭遇黄飞虎练兵惊马,踢翻面担,面粉被风吹散。
姜太公内心五感交集,仰天长叹时,乌鸦拉屎掉嘴里。
他扔石头打乌鸦,又砸到马蜂窝,被蜇得鼻青脸肿。
当年这姜太公下山后,未遇周文王姬昌之前,所做的桩桩件件,任谁见了,都得说他一声真是废物点心。
宁辰知道申公豹说的是实话。
论修为,申公豹确实在姜子牙之上。
可天道选人,从来不只看,道行高低。
申公豹突然厉声问道。
“那姜小儿,现在人在何处,可曾成仙成神?”
宁辰翻了翻白眼,你问我,我还想找他呢,我问谁去啊?
他斟酌片刻,淡淡道。
“贫僧并未听闻,姜尚此人,在天为仙!”
申公豹冷笑起来。
“那姜小儿在封神之战中,造下无边杀孽,他自然不得登天成仙,哈哈哈,姜子牙,你也未比我好到哪里去!”
宁辰叹了口气,确实,当年封神之战。
一个申公豹一个姜子牙,最是活跃。
封神之战后,两人好像都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当真是,大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
申公豹被关押的久了,似乎精神都有些不正常,他声音又低沉了下去。
"后来老夫才明白,不是老夫不够好,是圣人……不想让老夫好!"
他惨笑一声。
"那姜子牙,不过是圣人手中一枚棋子,而老夫,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老夫心生怨恨,四处奔走,想要争一个公道……嘿,说来可笑,老夫不过是想多拉几个人,替老夫说句话,争一个是非曲直罢了。"
申公豹说到此处,语气忽然变得阴沉。
"可谁知,这一争,便争出了滔天大祸!"
他低下头,扯着身上那两条玄铁锁链,哗啦啦作响。
"封神战后,元始圣人着黄巾力士,将老夫拿来,填了这北海之眼。"
"他说老夫心术不正,该受此劫。"
"可老夫想问一句,那姜子牙心术便正了么,他当年昆仑学艺,资质平庸,懒惰成性,哪一样比得过老夫?"
申公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说白了,不过是圣人偏心,他要的不是最强的,是最听话的!"
"老夫不听话,那便该死。"
海眼中一片死寂。
宁辰听得心中翻涌。
他想起五百年后,申公豹入魔时那疯狂模样,想起红孩儿被他教得,走上歧途。
可此刻眼前这人,不过是一个被铁链穿骨、困了数千年的囚徒。
那股子阴鸷气还在,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申公豹忽然又笑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乱发,直直盯着宁辰。
"高僧,你说这天地间,可还有公道二字?"
宁辰没有贸然回答。
他知道,此刻若是接话,便等于给了申公豹开口的由头。
可他也知道,他不能不接。
红孩儿还在炉中等着呢。
他在这北海之中,耽搁不起。
思索许久,宁辰方才沉声开口。
"公道自在人心,道友若真觉得冤屈,何不静心修行,待劫数满时,自有出头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