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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乐灵成音

    前几年那档子小宫女在堂口跳舞的怪事,头天夜里闹完,第二天整个曹家门府老堂直接就炸锅了。各路仙家睡醒归位,地面上还安安稳稳摆着昨夜遗留下来的那只绣花鞋,昨夜里那股不钻耳朵、直往人神魂心底扎的怪乐声,在场的没有一个能够忘掉。大伙你瞅我、我瞅你,七嘴八舌凑到一块,唠得热火朝天。

    四面八方不少在外云游的散仙,听说老堂昨夜闹出这么一桩蹊跷事,也都纷纷循着香火气息赶过来凑热闹。深山修行的虎、豹、豺、狼诸位灵仙,破晓司晨、负责报晓的雄鸡仙,自长空云海俯冲而下的各类飞禽灵修,江河深潭底下赶过来的水族众家,再加上本堂驻守的胡、黄、狸、狼、蟒等等一众老仙,满满当当挤在堂屋内外。

    偌大的堂营里,香烛静静燃烧,偶尔传来烛火噼啪轻响,烟气一圈圈盘旋升腾,缭绕梁柱。

    胡家老仙坐回主位席位,指尖轻轻叩打身前案几,神色凝重。

    “昨夜那股乐声,来得莫名其妙。看不见形体,寻不到出处,不入耳孔,直钻心神,引得一众游荡宫女闻声起舞,诸位可有谁知晓这到底是何物?”

    狸家仙嗖的一下从廊柱上面跳落下来,爪子挠了挠后脑勺,眉头紧紧锁起。

    “我游走世间这么多年,清风、烟魂、各类四处漂泊的散灵见过无数,这般直接在神魂里面作响的音律,我也是头一回遇上。听那调子婉转缠绵,根本不像是哪一个孤魂野鬼拿乐器吹奏出来的动静。”

    狼家老仙双手负于身后,在堂中缓步踱了两步,目光沉沉望向堂外还未完全大亮的天色。

    “那乐声的本事非同小可,能够直接牵动灵体本心,叫人不受控制随之舞动,绝非寻常阴间哀乐可比。”

    黄家跑马黄小跑挠着后脑勺,一脸的纳闷,回想昨夜的感受还心有余悸。

    “当时那调子一上来,我浑身上下心里边都跟着发痒,身子不由自主就想跟着来回晃悠。亏得我死死咬紧牙关稳住心神,要不然,我说不定都要跟着那帮姑娘一块跳起来。”

    传令报马黄小乐连连点头,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后怕。

    “可不是嘛!这东西邪就邪在这里,不是耳朵听见的声响,是直接撞进你的心底,由不得你自己做主。”

    一头身形魁梧的虎仙往前踏出半步,浑身山林煞气微微收敛,说话声如同闷雷,震得周遭空气轻轻晃动。

    “我久居深山,夜夜听遍山风呼啸、涧水奔流。山中许多声响听久之后,连野兽心神都会跟着起伏动荡,莫非昨夜怪事,和这类天地音波有所牵扯?”

    一旁豹仙抱臂而立,眸光冷冽,思索着昨夜的异象。

    “山中鸟兽,听闻凄苦悲歌便会黯然神伤,听见欢快曲调便会雀跃欢腾。声音本就拥有搅动七情的力量,可昨夜那乐,早就已经超出普通声响的范畴。”

    一只羽色苍灰的鹰仙自窗外敛翅落下,利爪轻轻点踩地砖,目光望向远方云海。

    “我翱翔九天,穿梭云海,听过人世间千千万万的回响。古战场遗留下来的悲壮悲歌,旧时戏楼消散在空气里的婉转艳曲,无数悲欢曲调碎裂飘散在虚空之中。那些曲子曲终人散,却并不会就此彻底消亡。”

    潭底赶来的龟仙慢悠悠挪到堂屋角落,外壳带着水底的潮润,苍老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

    “江河奔涌不息,潮起潮落往复轮回,流水千万载,声声皆会留下余韵。老夫在水底沉睡修行千载,也曾遇见过一缕似歌非歌的缥缈之物,默默飘荡游走于阴阳两界的缝隙。”

    豺仙歪了歪脑袋,满脸的费解,实在想不通其中关节。

    “声音就是声音,曲子就是曲子,难不成普普通通的曲调,还能自己修出灵智,活过来不成?”

    就在众家仙家你一言我一语,各说各的见闻,谁都讲不透这怪事的来龙去脉之时。堂口上空缓缓漾开一层温润祥和的七彩霞光,瑞气盘旋,香风漫满整座曹家门府老堂。泰山老母端坐云光莲座之上,凤冠霞帔,神色慈和,自虚空缓缓降临堂营。

    满堂大大小小所有仙家,见到这一幕,尽数停下交谈,收敛一身气息,齐齐躬身行礼。

    司晨报晓的雄鸡仙昂首而立,红冠鲜亮,一身金羽熠熠生辉,高声报晓一声,啼鸣清亮穿透满堂云雾,驱散周遭残存的阴浊之气。

    “喔——!”

    一声报晓啼鸣落下,堂内的氛围愈发庄肃,所有人安安静静,等待泰山老母开口解惑。

    泰山老母目光缓缓扫过满殿灵众,嗓音宽厚柔和,不高不低,清清楚楚落在每一个人的心底。

    “此物名为乐灵,也有人唤作音灵。你们昨夜遇见的这一缕,并非外界漂泊而来,恰恰是在咱们曹家门府老堂之中,经年累月,慢慢修成的灵性。”

    这话一出,满堂瞬间一片哗然,众仙家互相对视,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蟒仙庞大的身躯微微一动,厚重低沉的嗓音响起,满是疑惑。

    “音灵?我也曾听闻过只言片语,却从来没有亲眼得见。万万想不到,它竟然是从咱们自家老堂里面孕育出来的。那它究竟是如何一步步成型,内里又是何等缘由?”

    泰山老母微微颔首,莲座之下云气缓缓流转,目光望向虚无缥缈的虚空,缓缓把其中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如同志怪故事里的摆渡之人,诉说着这团无形灵物的前世今生。

    “咱们曹家门府老堂,香火岁岁不断。千百年来,人间香客来来往往。有人满怀喜乐,来此祈福还愿,口中唱诵贺曲;有人满心悲苦,来此倾诉委屈,泣诉世间坎坷离合。还有过往戏文小调、祭祀礼乐,年年岁岁都在此地回荡。”

    “这世间万千天籁本就包罗万千。深山空谷呼啸的山风,溪涧叮咚流淌的活水,雨夜林间虫鸟的啼鸣;人世间古往今来乐师抚弄的琴、笙、箫、笛,悲欢离合的歌谣,离人断肠的曲子,宴上欢腾的歌舞。一曲终了,人散曲歇,音律却不会凭空化为乌有。一缕一缕音波,脱离乐器与人喉,常年盘旋萦绕在咱们曹家门府老堂的香火结界之内。”

    泰山老母顿了一顿,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仙家凝神静气,没有一人出声打断。雄鸡仙静静立在一侧,金羽微动,也在认真聆听这段秘事。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喜乐、哀戚、相思、癫狂,人世间万千七情六欲,全部附着在这些残存的曲调之上。无数的音波在老堂香火的滋养之下,日复一日,音律聚而化为气,气沉淀日久,便慢慢生出灵智。久而久之,便凝出这一缕乐灵。”

    “它没有皮肉骨肉,也没有固定的形体样貌,本体就是一团不停流动变幻的音韵。它不归属凡间管束,不入地府名册,长久寄居在咱们曹家门府老堂的香火夹缝之中。平日里安安静静潜藏,不显踪迹,昨夜受香火气机波动,才骤然现世,引得一众路过的烟魂宫女闻声起舞。”

    胡家老仙听完这番讲解,眼中若有所思,指尖无意识摩挲案沿。

    “原来如此。难怪昨夜寻不到半点声源,它本就不是凡间乐器发出来的响动,乃是咱们老堂日积月累孕育出来的灵体。”

    泰山老母轻轻点头,神色平和。

    “正是。乐灵本身,不分善,也不分恶。它不懂何为存心害人,也不懂何为主动渡化,一切行事,全都遵从音律本身的本能。当它流转欢悦昂扬的音韵之时,便能叫人身心激荡,情不自禁翩翩起舞;一旦流转起凄切悲戚的调子,又能勾出人埋藏心底所有伤痛遗憾,叫人没来由悲痛万分,泪如雨下。但凡被它的音波侵入心神,众生的七情六欲,皆可以被它随意牵动。”

    虎仙眉头紧紧皱起,一身煞气微微翻涌,不由得心生担忧。

    “这东西诞生在咱们曹家门府老堂,若是哪天它不受拘束,冲出堂营飘去市井凡人堆里,那还了得?凡夫俗子心神本就薄弱,一旦被音灵缠上,喜便狂舞不止,悲便痛哭昏厥,人的神志,就要彻底受一团无形声音摆布。”

    豹仙跟着接话,神色凝重。

    “最为棘手的便是它没有实体,刀剑法术打不着,符咒也很难直接困得住一团声响。就算想要压制,都无从下手。”

    鹰仙立在窗沿,缓缓开口,回忆自己曾经远远见过的景象。

    “我曾远远瞥见过同类音灵的影子,如同一团淡淡的柔光,无声飘过城镇荒坟。路过戏楼,便沾染戏文里面的爱恨情仇;路过乱葬岗,便吸纳亡魂的凄苦哀怨。它仅仅只是路过,底下活人与阴魂,尽数会被曲子牵动情绪,身不由己。”

    龟仙慢悠悠晃了晃脑袋,语气感慨万千。

    “它不会主动挥刀杀戮,不会存心报复谁。可它飘荡经过哪里,哪里就要被音律搅动心绪。就好似一阵狂风,本心无意伤人,却能够吹折遍野草木。”

    豺仙听得不停咋舌,越想越感觉棘手。

    “好家伙,看不见摸不着,单凭一堆曲调,就能够搅得众生喜怒颠倒。遇上这种灵物,比对付厉鬼妖魔还要麻烦数倍。”

    司晨报晓的雄鸡仙往前踏出一步,金羽闪闪发亮,高声开口。

    “我司报晓,一身正阳啼鸣,专可驱散阴浊迷乱之气。若是此灵大肆作乱,我一声啼鸣,或可震散它迷乱神魂的靡靡之音,只是终究无法彻底将其抹除。”

    蟒仙闷声开口,心中满是疑惑。

    “那难道就没有法子可以制衡约束?任由这一缕诞生于本堂的乐灵随心所欲四处乱闯?”

    泰山老母缓缓开口,语气从容又带着几分悲悯。

    “乐灵成型万分艰难,千万缕天地残音,未必能够凝出一缕。它不惧凡间刀兵法术,却畏惧两样东西。其一便是定心清净的安神香火,其二便是满堂守堂仙家汇聚起来的浩然正气,还有雄鸡仙一身破晓正阳啼鸣,亦可压制它迷乱人心的曲调。”

    “昨夜,它便是被咱们曹家门府老堂的香火,加上诸位仙家的气场震慑住,仅仅引得一众烟魂宫女起舞,没有酿成更大祸事。倘若换做一处没有仙家坐镇的荒宅村落,普通凡人一旦撞见,极容易被音律夺了情志。”

    黄家跑马黄小跑听得后背一阵阵发麻,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妈呀,万幸昨夜只是来了一帮爱跳舞的宫女。这要是赶上乐灵切换成悲戚调子,咱们整个堂口岂不是哭成一大片,那场面简直不敢想象。”

    传令报马黄小乐也跟着连连附和,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想想都头皮发麻,敌人在哪都看不见,你连对手都找不着。”

    “话虽如此,乐灵也不全然是祸祟。”泰山老母话锋一转,语气沉缓,带着几分悲悯,“倘若日后,能有道行足够、心性稳固的修者,将它好好降服收拢,便可借这天籁之声安神渡灵,安抚无数受苦流离的阴魂。可收服乐灵何其艰难,它本是音气幻化而成,来无影去无踪,想要困住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声响,谈何容易。”

    狸家仙靠在廊柱边上,脸上嬉笑褪去,神色严肃起来。

    “可它毕竟是从咱们曹家门府老堂孕育出来的,根子就在此地。就算暂时潜藏,往后说不定还会受香火刺激再次现世。总不能次次都靠着香火气场临时把它压住。”

    狼家老仙缓缓点头,深以为然。

    “此言有理。生于本堂,便与本堂缘分纠缠不断。若是一直放任潜藏,终究是一个隐患。”

    雄鸡仙昂首高声:“往后每回破晓报晓之时,我便多留一分心神,留意堂内音律异动。一旦察觉到乐灵散出迷乱音波,我便即刻啼鸣,以正阳之声加以约束。”

    泰山老母微微颔首,看向雄鸡仙。

    “如此甚好。往后全堂上下,诸位仙家多多留心。它本是香火音律造化,无有恶根,不可轻易打杀毁灭。能约束便约束,能引导便引导。若是加以教化,未来未尝不能成为本堂一桩妙用。切莫等它闯出堂外,惊扰世间众生,到时候再补救,便为时已晚。”

    堂中一时间陷入安静,只有香烛噼啪轻响。昨夜那无形乐声虽然已经暂时潜藏消散,但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这一缕诞生于曹家门府老堂的乐灵,并没有真正消失。它依旧潜藏在香火缭绕的堂营夹缝之中,指不定哪一日,受香火机缘触动,便会再一次现世。

    满堂众仙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记下了这件大事。虎豹豺狼、飞禽水族、报晓雄鸡,还有黄小跑、黄小乐一众跑马报马,个个心里都多了一重戒备,往后守堂,又多了一桩要时时留意的蹊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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