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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堂口闹堂,各路小宫女蹦迪

    前几年发生的一桩趣事,到现在我都记着。这事说出来是真事,讲给大伙听听,我回想起来我都服了。

    天刚擦黑,香案上三炷高香烧得噼啪轻响,烟气一圈圈盘旋往上绕。

    堂口安安静静,屋子里半点儿人声都没有。各路仙家各归位次,该打坐的打坐,该守堂的守堂,一切都按着往日的规矩来。谁也没料到,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一阵缥缈乐声,看不见乐师,也寻不到声源。那声音不像是从屋外飘进来的,反倒顺着耳朵,直直钻进心底,在神魂里头悠悠回荡。

    紧跟着,一帮灵体乌泱泱涌进堂营。分不清是散荡的清风,还是世间遗留下来的烟魂。

    各色古时衣裙在光影里晃来晃去,历朝历代的样式混在一处。盛唐宽大的纱罗裙摆随风飘展,宋代剪裁合体的素色襦衫衬得腰身纤细,还有明清式样的袄裙与旗装,满头珠钗随着动作叮叮当当作响。人也是高矮不一,有的面皮莹白,眉目柔婉;有的脸蛋红扑扑,肤色更深一些;还有的发髻松松散散,钗环挂得歪歪扭扭,一看便是在尘世间飘荡了许久,没有固定落脚的地方。

    这帮身影踏进堂口,半分礼数也不讲,听见那道钻到心底的乐曲,身子不由自主,当场就在堂中空地站定,扭腰甩袖,跟着那无形的乐声就跳起来了。

    广袖抡得四处翻飞,裙摆搅动满室灵气,珠玉头饰碰撞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好些人舞步各走各的,完全凑不到一块,还有的跳得太过投入,绣鞋都甩掉一只,依旧浑然不觉,甩着袖子翩然起舞。

    好端端端庄严肃的堂营,一瞬间乱得如同乡下赶大集搭起来的戏台。

    黄家跑马黄小跑跟传令报马黄小乐,本来蹲在香案边角嗑灵果,冷不丁看见这一幕,手里的灵果“啪嗒”直接掉落在地。

    黄小跑瞪圆了眼睛,身子往前一蹿,扒住香案边使劲探头张望:“哎哎哎!啥情况啊这是?!哪来的一大帮子姑娘,咋跑咱们堂口跳上舞了?”

    黄小乐乐得腮帮子都鼓着,脑袋来回转,挨个打量底下跳舞的一众身影:“我的妈呀,这舞跳得可太热闹了!你瞅那个穿唐裙的,袖子都快抡到香炉上面去了!再抡两下香都给扇灭咯!屋子里本来静悄悄的,这乐声到底是打哪冒出来的?”

    胡老仙缓缓睁开双目,方才飞舞的袖角卷来一阵灵风,扫过他的面颊。

    “诸位,这是闹的哪一出?屋内本是寂静无声,这缕乐声,又是自何处而来?谁家请过来的歌舞班子?”

    狸家仙嗖地蹿上廊柱,爪子扣住木梁,探着脑袋朝下张望。

    “可别问我啊!我可没张罗这档子事!你看那个,发髻都散一半了,还搁那转圈圈呢!头发丝甩得到处都是!听这调子,像是直接往人心缝里钻!”

    狼家老仙眉头紧紧皱起,目光沉沉扫过底下吵吵嚷嚷跳舞的一众灵体。

    “成何体统!堂营重地,岂能这般肆意喧哗起舞!”

    那一身宋式襦裙的宫女正跳得酣畅,整个人完全沉浸在心间回荡的乐曲之中,听见呵斥非但不收敛,借着旋身的力道又狠狠挥出一记广袖。

    “这曲子勾得身子止不住啊!老仙家,一同来乐呵乐呵,跟着乐声跳两圈呗!”

    狼家老仙被扑面而来的灵风撞得胡须微微抖动,脸色更沉。

    “胡闹!我乃是守堂武将,岂能跟你们扭来扭去!快快停下!”

    一旁那名穿明清旗装的宫女,早跳丢了一只绣鞋,光着一只脚板,满头珠钗晃得叮叮当当。

    “怕啥的嘛!乐曲往心里钻,身子不受自己使唤!跳舞又不丢人!闷坐着多没意思!”

    黄小跑蹲在香案边上乐得直拍大腿,笑得身子一颠一颠:“哈哈哈哈!你看她那只脚!鞋都干没了,还跳呢!就不怕踩地上香灰硌脚?这乐声邪门,听着就像长在心里面似的!”

    黄小乐捂着肚子笑个不停,手指头指指点点下方:“你瞅盛唐那姑娘,那大裙摆,一转身能扇起好大一股风,我都怕她给供果盘子给掀翻咯!咱们满屋子找声源,半点儿动静都寻不着!”

    长仙顺着立柱缓缓滑落,身子盘成一圈,信子轻轻吐了两下,满脸无奈地望着场中。

    “行行好诸位姑娘,稍微收敛些,香案上的供桃都快被你们飞过来的袖子扫下来了。再折腾,今夜香火都要被你们吹散喽。这无形乐曲缠神魂,你们也莫要被乐声迷得太过了。”

    那面皮雪白的唐宫宫女跳得脸颊泛红,闻声偏过头来。

    “哎呀,对不住啊仙家!这乐声从耳朵钻进心底,控制不住脚步。我们漂泊四处,好久没有听见这般勾人的曲调,忍不住便随之起舞,痛快舒展筋骨了!”

    蟒仙盘踞在一旁角落,浑厚沉闷的嗓音缓缓响起。

    “痛快也得分地方!这是堂上修行办差的地界,不是教坊乐坊,不是供你们撒欢玩乐的戏台。纵然有心间乐声,也不可在此放肆。”

    脸蛋红扑扑的宫女脚下舞步不停,心神还被那缕看不见的乐曲牵动,一边扭腰一边回话。

    “我们也没啥坏心思,就是这曲子往心里钻,身子就不由自主动起来。路过此处,觉着此地灵气足,便顺着乐声上来活动活动身子骨。”

    报马灵官从堂外匆匆巡场回来,跨进门槛看见眼前景象,整个人当场僵住。

    “这……这到底是啥状况?我出去巡堂这一小会儿,堂口直接变戏园子了!好好一间静室,哪冒出来的心底乐声?”

    狸家仙趴在柱子上,笑得身子来回晃悠。

    “可不嘛!人家姑娘组团上门义演,咱们还没给人赏钱呢!乐声只往神魂里面钻,外边半点儿响动听不见,你说邪门不邪门!”

    黄小跑一拍大腿,笑得不亦乐乎:“要我说,跳得其实还凑合,就是节拍各跳各的,谁也不跟谁搭伙,各玩各的!明明听的同一支曲子,跳出八样路子!”

    黄小乐连连点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可不是嘛,十多号人,能跳出来八套不一样的舞步,也是本事!”

    胡老仙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一脸哭笑不得。

    “清风也罢,烟魂也罢,皆是往昔可怜人。倒也不是心存恶意,就是被这一缕无形乐声牵动神魂,散漫惯了。可堂口终究有堂口的规矩,总不能任由她们这般无休止起舞。”

    唐宫宫女终于停下舞步,微微大口喘气,抬手拢住四处乱飞的广袖。那道钻在心间的乐曲,也随她停下动作,缓缓淡去。

    “老仙家莫要动气,我们也知道叨扰了。只是千百年来飘荡四处,难得遇上这般直入心底的曲调,忍不住便随之舒展一番。”

    旁边发髻歪到半边的小宫女,脚底下还在不停轻点,耳中心底的余韵还没有散尽,意犹未尽。

    “就是就是!曲子还在心里绕呢,还没跳尽兴呢!再多跳一会行不行?就一小会儿!”

    狼家老仙面色凛然,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不行。堂营要值守,要理因果,要办香客的事,不是歌舞游乐之地。纵然乐声动心,也不可在此流连。”

    旗装光脚宫女低头看向自己光秃秃的脚掌,左右来回扭头四处搜寻。

    “哎呀,我鞋哪去了?刚刚还在脚上的,跳着跳着就没影咯!哪位仙家瞅见我的鞋子了?”

    堂上一众仙家还有黄家跑马报马互相看看,堂内哄笑四起。

    黄小跑笑得直跺脚:“好家伙,跳个舞把鞋跳丢了,也是没谁了!”

    狸家仙趴在柱头上笑个不停。

    “要不我帮你扒拉扒拉香案底下,说不定鞋蹦到那旮旯去了!”

    长仙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声轻叹回荡堂中。

    “罢了罢了。你们若是实在喜欢舞乐,日后逢年过节,人间有歌舞烟火,你们可以去凡间远远瞧个热闹。切莫再来堂口这般大闹。今日暂且作罢,寻个安稳去处好好安身,切莫继续四处游荡。”

    一众宫女彼此对视一眼,心里也明白闹得差不多了。唐宫宫女微微敛衽欠身。

    “也罢,今日多有叨扰,我等就此告辞。”

    一众身影飘飘荡荡向后退走,临走之时,还有人脚下下意识跟着心底残存的调子轻点舞步。随着她们尽数退去,那道只往人心里面钻的缥缈乐声,也彻底消散得一干二净。

    喧闹尽数退去,堂口重归宁静。香案供果歪歪斜斜,香灰扬得到处都是,地上实实在在躺着一只绣花女鞋。

    黄小乐伸手指向地面那只鞋子,笑得直不起腰。

    “瞅瞅!真把鞋落咱们堂口了!这可咋整,还给谁去?”

    胡老仙望着满地狼藉,缓缓摇头。

    “好家伙,受一缕心底无名乐声蛊惑,来堂口跳上一场舞,还留下一只鞋当纪念,属实千古奇闻。”

    狼家老仙神色稍稍缓和,望着空荡荡的堂中空地,心生感慨。

    “世间万千灵体,真是什么样的际遇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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