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的面部肌肉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射向大门上方——
门前没有牌匾。
那个本该挂着鎏金牌匾的位置空荡荡的,只剩下四个生锈的粗大铁钉突兀地钉在墙体上,像是被人强行拔掉了四颗牙齿的豁嘴。
铁钉周围,墙面上留下了一片颜色明显比四周更深的长方形痕迹,那是牌匾遮挡了多年风雨、拆除后才暴露出来的色差。
门前站着两个镇北军士兵。
他们像两尊铁塔一样纹丝不动地站岗,任由风雪扑在脸上也不曾眨一下眼皮。腰间悬着制式横刀,手中各持一杆两丈长的铁枪,枪尖在灯火下泛着幽幽寒光。
看到韩月的坐骑停下,他们同时单拳重重砸胸,行了一个军礼。
陈玄的目光在那四个生锈的铁钉上停了足足两息。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了看石狮子,又看了看门钉,最后看了看那片空荡荡的牌匾位。
他依然没有开口。
但宽大袖袍里的双手,已经攥得发白。
“大……大人!”
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王冲策马冲到陈玄身边。他原本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潮红——那是极度震惊之下,血液瞬间上涌的表现。
“您看到了?!”王冲死死压着嗓子,那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的,却每一个字都在发颤。
他的眼睛在石狮子和门钉之间疯狂地来回扫视,瞳孔急剧收缩。
“这大门的高度……已经超过了一丈二!”王冲的牙齿都在打颤,说话时能听到上下牙齿碰撞的细微声响,“纯铜门钉七十二颗!横九纵八!汉白玉石狮子坐高四尺有余!”
他常年在京城当差,护卫銮驾出行时进进出出各种王公府邸,对大夏各级官员宅院的规制,比任何一个礼部官员都清楚。只消一眼,他就看出了这其中的要命端倪。
这端倪大到了足以满门抄斩的地步。
“只有世袭罔替的亲王——”王冲咬着牙,声音压到了极限,却依然挡不住那股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战栗,“经过皇上的御笔亲批,才能用这个规制!”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神里翻涌着极度的复杂——
有震惊。
有恐惧。
但更深处,还有另一种东西——作为皇帝的眼线,他本能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在脑海中飞速盘算:如果这是萧家的私产,那这是一条足以致命的罪证!如果写进密折呈给陛下……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更冰冷的认知狠狠地掐灭了——
这宅子现在是萧尘安排他们住的。
也就是说,萧尘根本不怕他们看到这些。
甚至……是故意让他们看到的。
王冲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陈玄没有理会王冲的惊惶。
那些话,他不用王冲提醒。
横九纵八,七十二钉,汉白玉太师太保狮——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他在大理寺坐堂三十年,经手过的僭越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闭着眼睛都能背出《大夏宅邸规制》里的每一条条文。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那两尊汉白玉石狮子上。
暮色中,石狮子张大的嘴里,似乎正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嘲笑着他这个代表皇权的钦差。
嘲笑着大夏那些被人踩在脚下的律法。
“这是何处?”
陈玄终于开口了。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马背上的韩月。
他的声音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古井无波的平淡,而是像暴风雨来临前贴着地面滚滚而来的闷雷——低沉、压抑,却蕴含着随时可能炸裂的滔天怒火与震悚。
“这里绝不是驿馆。”
他一字一字地说出来,每个字都像是用铁锤砸在铁砧上。
“韩统领。本官再问一次——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韩月静静地坐在马背上,听到陈玄的质问,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侧过身,目光越过纷飞的雪花,落在了陈玄那单薄却挺拔的背影上。
那双冰冷如月的眸子里,原本从始至终都凝结着的那层居高临下的冷漠与隐隐的讥诮,在这一刻,已然消散了大半。
她想起了九弟在安排这一切时,说过的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很随意,像是不经意间的闲聊。
但韩月记得很清楚。
——“六嫂,这个老头子,跟那些京城里的蛀虫不一样。他是真的信律法,信到了骨头里。这种人,你不能骗他,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精。你也不能压他,因为他宁折不弯。你只能让他自己去看,自己去想,自己走到那个答案面前。他如果能走到——那他就是我们需要的人。”
韩月当时没有接话。
但此刻,看着陈玄那双在暮色中依然锐利如刀、明明浑身是伤却依然死死盯着她不肯退让半分的眼睛——她知道九弟对于陈玄的评价何等的准确。
她没有着急搭话,而是翻身下马,来到陈玄身侧。
她与陈玄并肩而立,一同看向那两尊在暮色中张牙舞爪的汉白玉石狮子。
沉默了片刻。
“陈大人好眼力。”韩月说道。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那种刺人的尖锐,确实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剥开血淋淋真相后的沉静,“这里确实不是驿馆。”
陈玄的眼皮猛跳了一下。
韩月没有看他。她缓缓伸出手,指了指那扇朱红大门上金光灿灿的七十二颗门钉。
“七十二颗门钉,横九纵八。汉白玉太师太保狮,坐高四尺三寸。金丝楠木对开大门,高一丈二尺四寸。”
她一项一项地报出数据,准确到了分寸。
“陈大人,您在大理寺坐堂三十年,经手过的僭越案想必不少。您告诉我——一个区区二品郡守,他凭什么,敢住这样的宅子?”
陈玄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二品郡守?!
“陈大人。”韩月的声音没有停。她转过头,目光正视着陈玄那双浑浊却倔强的眼睛。那一刻,她的眼神里没有看笑话的快感,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
有的只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您这一路北上,从京城到雁门关,见惯了流民遍地、饿殍塞途。您在大理寺的案卷里,想必也见过无数关于'克扣军饷、贪墨抚恤'的供词。那些供词上写的数字,对您来说,可能只是案卷上冰冷的墨迹。”
她再次看向那两尊石狮子。
“但那些墨迹,最后变成了什么呢?”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极轻,轻到几乎要被风雪吞没,但每一个字却清晰得刀刻斧凿——
“变成了这个。”
她指了指石狮子。
“变成了那些死在白狼谷的五万条人命,最后连一两银子的抚恤都没拿到。变成了刚才那个老汉怀里的半块命牌。变成了那个抱着孩子差点跳城墙的年轻寡妇。”
“而他们被克扣的血汗银子,被吞掉的买命钱,全都——”韩月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将石狮子、门钉、金丝楠木大门尽数囊括其中,“变成了这些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
最后一句话,冷得像是从北境冻土最深处挖出来的千年寒冰:
“这宅子的原主人,正是大夏敕封、深受丞相秦嵩器重的正二品大员——原雁门关郡守。”
“赵德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