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月一拉缰绳,队伍在十字路口平稳地改变了方向。
没有去城中心那座在暮色里隐约可见的、庄严肃穆的镇北王府,而是顺着另一条宽阔的街道,朝着韩月口中那座“提前备好的驿馆”行去。
陈玄骑在马背上,脊背依旧挺得如枪。
残破的紫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锐利老眼,正不动声色地将沿途的景致尽收眼底。
暮色四合,北境的天黑得极快。
但这座边关重镇,却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陷入黑暗与死寂。
陈玄最先注意到的,是光。
起初,他只是觉得这条通往驿馆的街道有些过于明亮了。
大夏朝历来的规矩,边关重镇一旦入夜,除了巡逻的甲士,全城皆需熄灯闭户,严禁灯火,防的是细作摸黑作乱、敌军夜间偷袭。
可此刻——
无论是刚刚经过的繁华主街,还是此刻两旁交错的普通民居巷弄,竟然都亮着灯。
不是那种百姓家门口忽明忽暗、随时会被风雪吹灭的破纸灯笼。
而是清一色的、外面罩着生铁皮、留着防风透气孔的军用制式灯笼!
这些铁皮灯笼被牢牢地钉在街道两侧的石墙或木柱上,铁钉入石极深,显然是用专门的工具打进去的。
造型统一,高度统一,甚至连里面燃烧的火光亮度、投射在青石板上的光晕大小,都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陈玄的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他盯住了左侧最近的一盏灯笼,随后随着战马平稳的步伐,在心里默默数起了步子。
“一,二,三……”
战马走得极稳,铁蹄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陈玄的默数也随之极有韵律。
当他数到“三十”的时候——
视线正前方,恰好出现了下一盏铁皮灯笼。
分毫不差。
陈玄的呼吸微微一滞。
目光再次向前延伸,死死盯住更前方的一盏,继续默数。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又是一盏!
他猛地偏过头,看向街道的另一侧。右侧的灯笼与左侧呈完美的交错排列,同样是三十步的间距,但左右各偏了十五步——形成了一种错落有致、互相补位的布局!
三十步。每两盏灯笼之间,恰好是三十步。
左右交错,十五步补位。
整条街道,分毫不差!
他走过大夏不下二十个州府,甚至就在天子脚下的京城,他也走过无数条街道。那些地方的路灯是什么样的?
有的富户门前挂着大红灯笼,隔壁穷人家的巷子漆黑一片;有的灯笼挂得高,有的挂得低,有的东倒西歪,有的半死不活;有的隔着十步,有的隔着百步……全凭地方衙门的心情和各家各户的财力,毫无章法可言。
大夏立国百年,他从未见过哪个地方的灯笼,能做到如此整齐、如此精准。
三十步——这个距离,恰好是镇北军制式连发手弩的最佳杀伤射程!在这个距离上,手弩的弩矢既拥有足够的穿透力,又不会因为距离过远而出现明显的偏差!
而左右交错十五步补位的布局——
意味着整条街道上,每十五步就有一个光源!
两盏灯笼的光晕在地面边缘完美交汇,如同两只张开的巨大手掌指尖相触,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缝隙,没有一寸黑暗可供任何人藏身!
一盏铁皮灯笼不值几个钱。制造也不费什么功夫,不过是铁匠铺子里半天的活计。
但能让一座拥有数十万人口的边关重镇,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不管是富户还是平民的门前,都做到三十步一盏灯,左右交错,分毫不差……
这背后需要的,绝不仅仅是银子。
这意味着——下达这个命令的人,拥有着绝对的权威,没有任何乡绅敢阻拦施工,没有任何贪官敢从中克扣物料、偷工减料。
这意味着——执行这个命令的军队,拥有着犹如精密齿轮般的恐怖执行力,说三十步,就绝不可能是二十九步半,更不可能有人敢私自挪动一盏灯笼的位置。
这是一种权力。
一种对整座城池绝对的、渗透到每一块砖缝里、每一寸空气中、甚至连黑夜都要被其强行切割和征服的恐怖掌控力!
是谁?
答案不言而喻。
那个一袭白衣、在风雪中对他微笑的年轻人。他的人虽然不在眼前,但他的意志,却犹如这北境的穹顶,无声无息、无处不在地笼罩着脚下的一切。
陈玄收回了目光,不再去看那些灯笼。
队伍继续前行。
走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街道尽头出现了一座独立的府邸,比周围的民居大出了数倍有余。
走在最前方的韩月,猛地勒住缰绳。
“咴儿——”战马发出一声低鸣,铁蹄在青石板上擦出了两道短促的火星,稳稳停住。
“到了。”
两个字。冷,硬,脆。没有任何多余的语气修饰。
陈玄抬起头。
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大门。
是石狮子。
两座极其巨大的石狮子,矗立在朱红大门的两侧。
石狮子张牙舞爪,雕工极其精细,连鬃毛的卷曲纹理、獠牙的锋利弧度都栩栩如生。
右侧那头公狮脚踩绣球,左侧母狮脚下伏着一头幼狮——这是典型的、只有一品以上大员或宗室才有资格使用的“太师太保”规制。
陈玄不需要走上前去触摸,光是凭那种温润如脂、在暮色里泛着淡淡油光、连北境的漫天风雪都无法掩盖其光华的表面质感,他就已经认出了这种石材。
汉白玉。
而且不是普通的汉白玉。
是和田进贡的、上等中的上等!那种没有一丝杂色、通体润白如凝脂的极品成色!这种石材每年的产量极其有限,大部分都被直接送入宫中,流入民间的少之又少,价比黄金。
在京城,只有两个地方用得起、也敢用这种石头——
皇宫的太和殿前。
还有丞相秦嵩的相府门口。
陈玄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双锐利的老眼微微收缩,目光艰难地从石狮子上移开,一寸一寸地往上抬,落到了那扇大门上。
朱红色的大门,足足有一丈多高,双扇对开。门板用的是上等的金丝楠木,即便隔着数步,那种独特的木质清香依然隐隐可闻。门框上的铜质包角打磨得金光锃亮,在暮色中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而最刺眼的——
是门板上镶嵌着的那些纯铜门钉。
每一颗都有成人拳头大小,规规矩矩地排成整齐的方阵,在暮色的灯火映照下,闪烁着沉甸甸的金属光泽。
陈玄没有出声。
他只是默默地在心里数了一遍。
横九。纵八。
七十二颗。
一颗不多,一颗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