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馆子在陆然家小区东边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都旧得褪了色。
店里就七八张桌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亲自掌勺,做的是沪城本帮菜,口味偏甜,但胜在材料新鲜、火候得道。
陆然到的时候,陈默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了。
面前摆着一杯茶,杯子里的茶水凉透了,看样子等了有一阵子。
他看到陆然推门进来,抬手招了招。
"你定的这地方可真够难找的,"陈默抱怨道,"我在巷子口转了两圈才瞅见这块破招牌。"
陆然在他对面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你平时去的都是大饭店,这种苍蝇馆子你当然找不到。"
陈默笑了一下,没反驳,拿起菜单翻了翻,刷刷点了两个菜,然后把菜单推给陆然。
陆然也加了两道,又补了个汤,把菜单还给老板。
老板收了单子转身进厨房,走之前给他们续了一壶热茶。
陈默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表情比刚才在电话里严肃了不少。
"方案我看了,写得挺好,数据也充分。“他食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内部会上我提了,大家反应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多热——那种'可以试试,但不是必须'的态度。"
陆然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条斯理嚼完咽下去:"意料之中。大公司对不确定的事就这态度——不反对不支持,等别人先跑通了再跟上。"
陈默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倒是不着急。"
"急也没用。"陆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赛事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先跑起来,等数据出来了,他们自然会跟。"
陈默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度:”陆总,我今天找你出来,不单是聊赛事的事。还有另一件事……想提前跟你说一声。"
陆然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陈默脸上。
陈默的表情是一种很少见的犹豫,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才能既不伤和气又把意思传达到。
他开口时语速比平时慢了不少:"樱花游戏和EA走了之后,腾讯内部的战略方向在调整。以前他们觉得龙国游戏市场是增量市场,大家一起把蛋糕做大就行,谁多分谁少分问题不大。现在……两家国外公司撤了,市场格局变了。从增量变成存量,蛋糕就这么大,你多吃一口,别人就少吃一口。"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视陆然:"这个‘别人’,也包括你们。"
陆然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陈默说的道理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太简单了。
市场就这么大,樱花游戏和EA撤出去之后腾出来的份额,自然会被剩下的玩家瓜分。
兔兔科技这段时间吃掉了其中很大一块,腾讯在华东的基本盘虽然没丢,但增速确实慢了。
以前大家是盟友,因为有个共同的外部敌人需要对付。
现在敌人没了,盟友的优先级自然要往下调。
商业世界从来如此。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但道理归道理,真从陈默嘴里听到这句话,陆然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不过他的表情纹丝不动,放下茶杯,语气平静:"意料之中。"
陈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带着审视的意味,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不意外。
陆然继续说:“腾讯不做这个调整我反倒觉得奇怪。你们是龙国最大的游戏公司,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新来的小公司把市场分走。"
陈默缓缓点头:”你知道就好。不过目前还没到正面竞争的地步,协议还在,短期内不会撕破脸。但长期来看……腾讯肯定会在你做得好的那些品类上布局自己的产品。"
"好。“陆然只回了一个字。
陈默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摇了摇头:”陆总你这个人我越来越看不懂了。该急的事你不急,不该急的事你也不急,好像什么都提前算好了似的。"
陆然笑了笑:"我哪有那么神。只是这些事我早就想过。樱花游戏和EA不走,腾讯跟我们是同盟。他们走了,同盟关系自然解除。这不是什么意外转折,是事情发展到一定阶段之后的必然结果。我能做的,就是提前做准备,事到临头不至于手忙脚乱。"
陈默听完沉默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脆响和滋啦滋啦的油声,老板在热火朝天地炒菜。
油烟从门口飘出来,裹着一股酱香和焦糖的甜味。
陈默的茶杯已经见底了,他没续,就那么握着空杯子坐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陈默终于开口了。
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低到陆然的微微侧耳才能听清。
”陆总,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代表腾讯在跟你传话。“他的拇指摩挲着杯沿,”是我自己的意思。我在这行干了十几年,腾讯华东这摊子事一直是我管着。但说实话……最近这一年,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个维持会会长。只管守住现有的地盘,守住不出事。"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陆然:"而你这边的摊子,才是真正在做事的人。"
陆然心里猛然动了一下。
他没立刻接话,等陈默继续说下去。
陈默却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扫了一眼端上来的菜:“先吃饭吧,菜凉了。"
陆然也不追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嗯,这家的肉炖得是真不错,比我在家做得好吃多了。"
陈默笑了一声,也夹了一块尝了尝,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
桌上的菜消灭了大半之后,陈默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陆总,我还没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但有一件事我可以提前告诉你——如果有一天我从腾讯出来了,希望你能给我留个位置。技术上的事我不太懂,但运营、渠道、资源整合这些,我在华东做了十几年,多少有些积累。"
陆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陈默。
陈默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他本人无关的事。
陆然知道这种人很少说这种话,一旦说了就是认真的。
"你认真的?"
陈默迎上他的目光:"认真的。没说一定要走,但得先把路看好。"
他这也算是不把话说死,给自己留点退路。但同时也向陆然表了个态。
"你随时可以来。“陆然没有犹豫,”位置我给你留着。具体做什么到时候再说——反正我这摊子越来越大,缺的就是你这种能把各种资源整合到一起的人。"
陈默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茶,喝了一口:“那赛事的事你继续推进,我这边能帮的忙还是照帮。短期内不会因为战略调整就翻脸不认人。"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陈默笑着摇了摇头:”你别放心太早。该防的还是要防。我在腾讯内部看到的东西不会全告诉你,能告诉你的都已经告诉你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各自家里的琐事。
陈默说起他儿子最近沉迷《我的世界》,天天在家盖房子。
他问他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小崽子回了一句“考试哪有盖房子重要”。
陆然乐了:“那你儿子以后可以来我这儿上班,我这边缺建筑师。"
陈默摆摆手:”你别给他画饼,他还小。"
饭吃完已经快九点了。
陆然结了账,两个人走出巷子,在路口道别。
陈默说不用送,车就停在前边。
陆然说行,那你慢点开。陈默摆了摆手,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
陆然站在巷子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然后转身往家走。
夏夜的沪城温度比白天低了不少,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
路边有人遛狗,狗在前面蹿得飞快,主人被拽得一路小跑。
街角一个烧烤摊还在营业,几个年轻人围着塑料桌坐着,桌上摆着几瓶啤酒一堆串,笑闹声飘过来又散开。
陆然把这些声音都抛在身后,脑子里转的是陈默最后说的那些话。
如果陈默真从腾讯出来,把他挖过来确实是个极好的补充。
公司不缺产品、不缺技术、不缺创意,缺的就是一个能在更高层面处理资源整合和外部关系的人。
周明哲做内部管理是把好手,但让他去对外打交道,性格不太合适。
陈默不同。
他做了十几年区域负责人,跟各种人打过交道,知道怎么在不伤和气的前提下把事情办成。
不过陆然转了一圈想下来——不急。
陈默自己说还没想清楚下一步,那就让他先想。
现在贸然去挖,反而可能把关系搞僵。
不如保持现在的合作状态,让他慢慢琢磨,等他想明白了自然会再来找自己。
他走到小区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沈月歌发了条消息:"吃完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他回了一句:"刚吃完,在小区门口了。"
沈月歌秒回:"好。"
陆然收起手机,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
沈月歌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眼皮已经困得打架了,但还在硬撑着等他。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声音带着困意:“回来了……锅里热着汤,你自己盛。”
"好。"
陆然换了鞋,去厨房把汤盛出来喝了一碗。
鸡汤,清淡不腻,温度刚刚好。
他端着碗在沈月歌旁边坐下,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靠,感觉浑身的弦一下子松了。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昏黄的光线。
沈月歌已经困到不行了,手里的书歪到一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陆然轻轻从她手里把书抽出来放到茶几上,又小心地把她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挪到靠枕上,起身去卧室拿了一条薄毯给她盖上,然后关了客厅的灯,轻手轻脚上了楼。
楼梯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蜷着的人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为了这个家,还是要奋斗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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