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砚这话虽然说得轻飘飘的,但背后的意思几乎已经在明示了。
这不是试探,不是撩拨,而是交付。
明示不会拒绝任何要求,明示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只要他想,只要他要。
顾承鄞垂下眼帘,他不是不知道林青砚的心意。
只是看出来是一回事,要不要又是另一回事。
顾承鄞可以要,可以继续加深关系。
可以利用林青砚谋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这对他来说并不难。
他向来擅长这种事,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无论是人还是事。
但这一次,顾承鄞犹豫了。
不是因为克制守己,也不是因为什么君子之道。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君子。
只是清楚一件事:如果真的要了,那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他可以超脱情感,太上忘情就是如此,可以剥离对这些世俗情感的依赖。
可以站在更高的地方,俯瞰人间悲欢。
可以投入,也可以抽身,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动情,也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忘情。
但林青砚不行。
她不是走太上忘情道的人。
只是一个动了心的女子,一个把心捧出来放在他面前的女子。
一旦真的要了,林青砚必然会死心塌地认准顾承鄞一人。
必然会把这当成生生世世的约定与羁绊。
到那时,林青砚就不再是那个清冷疏离的惊蛰仙子。
而是...
而是什么?
顾承鄞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会超出他的掌控范围。
而他不能接受任何超出掌控的人或事。
顾承鄞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是真的很渣啊。
利用林青砚的感情,却不肯给她任何承诺。
接受她的好,却不肯付出对等的回应。
明明知道她想要什么,却装作不知道。
但终究,他还是保留了最后一丝人性。
没有真的要了她,也就没有真的毁了林青砚。
林青砚现在或许会难过,会失落,会不甘。
但终有一天,她会明白这样才是最好的。
而顾承鄞会继续走自己的大道,继续朝着更高的境界攀登。
这样才是最好的。
也或许也是因为现在的道心还只是金丹的缘故。
顾承鄞始终无法下定决心,因为林青砚真的太好了。
或许等到元婴,甚至更高的境界时,才能磨灭掉这丝人性吧。
到那时,面对林青砚的投怀送抱。
就能面不改色地笑纳,然后从容不迫地脱离。
不会伤,不会痛,不会有一丝犹豫。
就像真的太上忘情了一样。
顾承鄞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自嘲。
没想到只是一个林青砚,竟然就让他心软了。
这以后面对更大的诱惑时可该怎么办。
但无论如何,只要这丝人性还在。
只要这丝人性还没有被太上忘情磨灭。
顾承鄞就不会违背心中的底线。
也正因他始终坚守着自己的底线。
道心才会稳如磐石,通透如玉。
就在顾承鄞思索要怎么把林青砚敷衍过去时。
怀里的仙子却忽然动了。
林青砚眉头微微蹙起,原本靠在他胸口的身体轻轻挣了挣。
从顾承鄞怀里脱离出来。
她侧过头,目光望向塔门的方向,神色间闪过一丝警觉。
“承承,有人来了。”
顾承鄞眉头一挑。
能让林青砚都注意的,来人的身份必然不低。
静心塔是天师府重地,寻常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让她亲自出迎。
洛皇?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随即被他否定。
洛皇不可能亲临,以他的身份,有什么事派个人传话就是了。
那也就是说,来人是洛皇的代表。
不是圣旨,就是口谕。
但无论是哪个,都是顾承鄞所等待的。
他面色不变,只是微微点头:
“嗯,你去吧。”
林青砚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担忧。
她踮起脚,在顾承鄞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柔软而温热,带着只有此刻才会流露的不舍。
“你放心。”
林青砚贴着他的唇,轻声道:
“不管是什么,我都不会让你有事的。”
这话几乎已经是明示,来人就是洛皇的代表。
顾承鄞面色依然平静,只是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丝:
“嗯,我相信小姨。”
“所以小姨也可以相信我。”
林青砚弯了弯唇角,这才转身朝塔门走去。
她的背影在昏朦的光线中显得格外修长,步伐从容,脊背挺直。
就在推门而出的那一刻,身上的气质陡然一变。
从方才那个靠在怀里的柔情女子,瞬间变回清冷疏离的惊蛰仙子。
塔门开合,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顾承鄞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塔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那里还残留着她方才的温度。
要不是来人了,他还真不好把林青砚敷衍过去。
在这静心塔里,在这只有两人的小黑屋里。
顾承鄞还真不知道他能拒绝多久。
毕竟因为太上忘情,他现在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克制。
只是残存的最后一丝人性,才没有为所欲为而已。
林青砚走出静心塔,塔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
她站在塔前台阶上,目光扫过庭院,最后落在前方三丈外的那道身影上。
内务府大宦官:吕方。
他穿着寻常的深青色袍服,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
见到林青砚出来,他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
姿态谦卑得不像是洛皇的代表:
“惊蛰大人。”
林青砚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但也仅此而已。
她的面色冷淡,眼神疏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这才是外人眼里的惊蛰大人,天师府最强的金丹供奉,清冷如霜雪的仙子。
吕方对此见怪不怪。
林青砚这样的表现,反而才是正常的。
若是突然热情起来,他反倒要害怕了。
吕方低着头,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陛下口谕。”
林青砚神色不变,只是微微垂下眼帘。
吕方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响起,清晰可闻:
“就顾承鄞篡夺青剑宗宗主一事,交由内阁统筹。”
“责令都察院、礼部、刑部,三司会审。”
“限期三天,务求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