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谢青山从御书房出来,走在回许家小院的路上。
月亮很圆,照得街道一片银白。更夫敲着梆子从身边经过,看见他,连忙要行礼。他摆摆手,示意不必。
街上很安静,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偶尔几声狗叫,打破这夜的寂静。
他慢慢走着,脑子里还在想着。
两万铁浮屠,五万拐子马,三千火器营。
这是他的底牌,是他为女真人准备的杀手锏。
可每次想到这个计划,他就觉得压力如山。
需要多少钱?五百万两?八百万两?还是更多?
他不知道。
但必须这样做。
女真已经拿下京师,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下一步就是汴京,就是要争那个皇帝当。
他必须快。
比所有人都快。
走到许家小院门口,他停下脚步。
院子里黑漆漆的,大家都睡了。
他正要推门进去,忽然看见院里的槐树下,坐着一个人。
许大仓。
他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一杆旱烟,烟火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谢青山愣住了。
“爹?您怎么还没睡?”
许大仓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那只手,粗糙,温暖,有力。
谢青山看着父亲,心里有些奇怪。
许大仓忽然低声道:“承宗,跟爹出来。”
谢青山一愣。
“现在?”
许大仓点点头,牵过院门口拴着的那匹黑马,翻身上去,又向儿子伸出手。
“上来。”
谢青山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握住父亲的手,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
许大仓一抖缰绳,黑马如箭一般冲出。
夜风呼啸,吹得谢青山眼睛都睁不开。
他不知道父亲要带他去哪儿,但他没有问。
他知道,父亲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马蹄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路边树上的飞鸟。月光下,两旁的树木飞快地向后掠去,像是黑色的剪影。
跑了半个时辰,许大仓忽然勒住马。
谢青山抬头一看,他们已经进山了。
四周是黑压压的树林,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有猫头鹰在叫,声音凄厉。
许大仓翻身下马,又扶着儿子下来。
“爹,这是哪儿?”谢青山问。
许大仓没说话,只是拉着他的手,往山里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山坳,地面上塌陷了一个大坑,黑黝黝的,深不见底。月光照在坑口,隐约可见下面有石壁、有台阶、有石门。
谢青山愣住了。
他站在坑边,脑子疯狂地转动。
这是……
这是墓!
而且是王侯级别的大墓!
他猛地转头,看向父亲。
许大仓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个坑,轻声道:“爹这些日子没事就来这山上打猎。前天追一只野兔,追到这附近,那兔子掉进去了。爹过来看,就发现了这个。”
他顿了顿,看向儿子。
“爹虽然不懂这些,但爹知道,这东西,可能对你有用。”
谢青山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危险之际,父亲背着他逃命,跑得飞快。
想起打仗时,父亲带着青壮年来救他,浑身是血。
想起每次他遇到难处,父亲总是默默站在他身后,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做了。
现在,他又在最需要钱的时候,发现了这座墓。
他看着父亲那张老实却又挺拔的脸,看着那双粗糙的大手,看着那双在月光下炯炯有神的眼睛。
他忽然单膝跪下。
许大仓吓了一跳,连忙扶他。
“承宗!你干什么!”
谢青山不起来,只是看着他。
“爹,谢谢你。”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字字如铁。
“谢谢你,总是在我最危险、最需要的时候,为我顶起一片天。”
许大仓愣住了。
月光下,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眼眶终于红了。
他伸手拉起儿子,用力把他抱进怀里。
什么都没说。
但胸膛里的心跳,比任何话语都响亮。
父子俩站在坑边,往下看。
月光照进去,隐约能看见下面有石阶,一级一级,通向深处。石壁上刻着花纹,虽然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美。
“爹,咱们下去看看。”谢青山道。
许大仓点头,从马背上取下火折子和绳索。他把绳索一头系在坑边的大树上,另一头扔进坑里。
“承宗,你在上面等着。爹下去。”
谢青山摇头:“一起下去。”
许大仓看了看他,没有反对。
父子俩顺着绳索,慢慢滑了下去。
坑不深,约莫三四丈。落地之后,眼前是一条甬道,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壁画。谢青山凑近看了看,那些壁画描绘的是一场盛大的葬礼,有车马、有仪仗、有哭泣的仆人。
“这是刘王墓!”他脱口而出。
许大仓一愣:“刘王?哪个刘王?”
谢青山道:“前朝的诸侯王,最有钱的那个。听说他死的时候,把万贯家财都陪葬了。朝廷找了几十年都没找到。”
他的心跳得厉害,血液都在沸腾。
刘王,前朝最富有的诸侯,封地在山西。他死的时候,据说把半个王府的财宝都埋进了墓里。黄金、白银、珠宝、玉器,多得数不清。
几十年了,无数人找过这座墓,都无功而返。
没想到,竟然被父亲打猎的时候撞上了。
正愁什么来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里走。
甬道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半开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间。他正要进去,忽然觉得一阵头晕。
许大仓一把拉住他。
“承宗,不对。里面闷得很。”
谢青山也感觉到了。空气稀薄,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那扇石门,当机立断。
“爹,咱们上去。”
许大仓一愣:“不看里面了?”
谢青山摇头,目光灼灼:“现在不行。里面氧气不足,贸然进去会出事。但这座墓,跑不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石门,嘴角扬起一抹笑。
“爹,您这是给儿子送了一份大礼。天大的礼。”
第二天一早,谢青山紧急召集众人。
议事厅里,大家看着他的表情,都有些忐忑。
杨振武小声问张烈:“陛下怎么了?脸色这么奇怪?”
张烈摇头:“不知道。但肯定有大事。”
周明轩道:“别猜了,陛下来了。”
众人安静下来,看着谢青山。
他在主位,扫视一圈,缓缓开口。
“诸位,朕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众人竖起耳朵。
谢青山一字一句道:“朕,找到了刘王墓。”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然后,像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杨振武猛地站起来,椅子都倒了:“什么?刘王墓?那个传说中的刘王墓?”
张烈也愣了:“陛下,您说真的?朝廷找了几十年都没找到!”
周野眼睛都直了:“刘王墓!那可是据说有万贯家财的刘王墓!”
周明轩喃喃道:“天降横财……天降横财啊……”
吴子涵一拍大腿:“老天爷开眼了!”
白文龙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羽扇停住了。他看了谢青山一眼,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许二壮直接跳起来:“承宗,真的假的?你可别骗二叔!”
谢青山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也热热的。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着一个位置。
“在这儿。城外三十里的山里。我爹发现的。”
众人齐刷刷看向角落里的许大仓。
许大仓站在那儿,被这么多人盯着,有些不自在。他挠挠头,闷声道:“就是……打猎的时候碰上的。”
杨振武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许大哥!您真是昭夏的福星!”
张烈也过来了,郑重地拱手:“许大哥,您这一发现,胜过十万大军!”
许大仓被两个人围着,手足无措,只能僵硬地站着。
谢青山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
他抬起手,众人安静下来。
“诸位,刘王墓确实找到了。但有一件事,朕要先说清楚。”
众人看着他。
谢青山正色道:“咱们取财,不扰墓。棺椁不能动,墓室不能破坏。死者为大,不可喧哗。拿完钱财之后,把墓室堵死,让先者安息。咱们虽是取财,也要对得起死者。”
张烈郑重道:“陛下说得对。臣附议。”
周野也道:“臣附议。这是大义。”
众人纷纷点头。
谢青山看向林文柏。
“林师兄,你带人跟着去。记录、清点,都要仔细。不许任何人私藏。”
林文柏拱手:“臣遵命。”
谢青山又看向许二壮。
“二叔,你也去。钱的事,你好好规划一下。”
许二壮点头:“好嘞!”
谢青山最后看向张烈。
“张将军,你带两千定边军,负责挖掘和守卫。记住,不许扰民,不许声张。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张烈抱拳,声如洪钟:“末将领命!定不辱使命!”
两天后,许二壮飞马赶回山阳城。
他冲进御书房的时候,谢青山正在看舆图。
“承宗!承宗!”
许二壮满脸通红,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谢青山抬头,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二叔,怎么了?”
许二壮扑到案前,一把抓住他的手。
“承宗!你知道有多少吗?”
谢青山看着他,等他开口。
许二壮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黄金,一千箱!”
谢青山愣住了。
许二壮继续道:“白银铺地,铺了厚厚一层!珠宝首饰,装了二十车!还有玉器、古玩、字画,多得数不清!”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
“承宗,别说五百万两,就是再养三十万兵,都够了!咱们昭夏,有钱了!真的有钱了!”
谢青山坐在那里,久久不语。
他想起了那句“正愁什么来什么”。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些发热。
“好……好……”
许二壮看着他,忽然问:“承宗,你怎么哭了?”
谢青山摇摇头,抹了抹眼角。
“没什么。就是觉得,老天爷,对我不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阳光照进来,洒在他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
有了这笔钱,铁浮屠、拐子马、火器营,都有了着落。
女真,你等着。
昭夏的铁骑,很快就会踏平你的王庭。
当晚,谢青山回到许家小院。
许大仓正在院里劈柴,见他进来,放下斧头。
“挖出来了?”
谢青山点头。
“挖出来了。黄金一千箱,白银无数。”
许大仓点点头,没说话。
谢青山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道:“爹,您知道吗?今天二叔报信的时候,我内心激动得很。”
许大仓看着他。
谢青山道:“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您。”
许大仓愣住了。
谢青山继续道:“我每次最难的时候,您都在。打仗的时候,您带着人来救我。没钱的时候,您给我发现了墓。好像……好像老天爷知道我一个人扛不住,特意把您派来帮我。”
许大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力按了按儿子的肩膀。
“承宗,爹没本事。只会打猎,只会劈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坚定。
“但爹知道,你是爹的儿子。儿子要打天下,爹帮不上什么忙。但爹能做的,一定做。”
谢青山鼻子一酸,低下头。
许大仓站起来,拍拍他的头。
“行了,别想那么多。吃饭去,你奶奶做了红烧肉。”
谢青山抬起头,笑了。
“好。”
父子俩并肩走进屋里。
月光下,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劈好的柴,整整齐齐码在墙角。
那堆柴,足够烧一整个冬天。
与此同时,赵文远也在家里,跟他爹说这件事。
赵员外听完,久久不语。
赵文远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爹,您怎么了?”
赵员外叹了口气,看着他。
“文远啊,你知道爹在想什么吗?”
赵文远摇头。
赵员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爹在想,你这个傻儿子,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主子。”
赵文远愣住了。
赵员外转过身,看着他。
“陛下昨晚私下召见你和许二壮,是为了什么吗?”
赵文远心里一紧。
那是密会的事,他答应过陛下,不能说。
赵员外看着他这副表情,笑了。
“行了,你不用告诉爹。爹猜得到。他要干大事,需要钱,需要人。对不对?”
赵文远点头。
赵员外继续道:“刚缺钱,他爹就发现了刘王墓。你说,这是什么?”
赵文远想了想,道:“运气?”
赵员外摇头。
“不是运气。是天命。”
他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文远,你知道金鳞岂是池中物这句话吗?”
赵文远点头:“知道。说的是真龙天子,不会久居人下。”
赵员外笑了。
“那你知不知道下一句?”
赵员外一字一句道:“一遇风雨便化龙。”
他看着窗外那轮明月,声音低沉而有力。
“这个谢青山,就是那条金鳞。凉州的风雨,已经把他养大了。雁门关的风雨,让他站稳了脚跟。接下来,就是化龙的时候了。”
赵文远愣愣地听着。
赵员外走回来,拍拍他的肩膀。
“傻小子,你跟着他,是跟对了。咱老赵家的族谱,说不定要从你这儿重开一页了。”
赵文远眼睛一亮。
“好好干。别给咱老赵家丢人。”
赵文远郑重地点头,声音发颤。
“爹放心!儿子一定好好干!儿子这辈子,就跟定陛下了!”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
夜,深了。
但赵文远的心里,却像燃着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