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
平峰殿外的山道上,夜风从云海间灌上来,吹得一个白袍身影的衣袂猎猎作响。
温大夫在殿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快半个时辰了。
她手里提着的油灯,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曳曳,将她纤细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忽长忽短。
殿门上那块新刻的匾额。
“平峰!”
两个字刚劲有力,墨迹还没干透,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松墨香。
殿里没有灯,陈平还没回来。
她知道他在大殿那边喝酒,门主设宴庆功,他是首功之人,被长老们轮番敬酒是跑不了的。
她来早了,或者说,她根本没考虑过时间来不来得及。
她把油灯搁在脚边,双手托着下巴,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发呆。
月光照在她脸上,额头上那道旧伤的疤痕在银白色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手里那个小布包被她放在膝盖上。
里面是一株刚从药圃里收割的凝血藤,品相最好的一株。
叶片边缘的紫色纹路清晰可见,隐隐有光芒在浮现。
根茎上的泥土她已经仔仔细细地清理过了,连根须都没有断一根。
还有一瓶新配的丹药,按陈平上次给她的方子改良的,加了半味上界特有的灵草,药效比原方强了三成。
“恭喜你拿到名次。”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陈平,这是第一茬凝血藤,品相最好的几株,给你留了一株。新配的丹药加了灵草,药效比原方强了三成。”
就这些话,说完就走,不耽误他休息。
她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像是给自己打气。
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又在问她:那你为什么要挑今晚来?
明天不行吗?
后天不行吗?
白天他肯定有空,可以假装只是来送药的,把东西给他,然后顺口说一句恭喜。
而不是今晚?
所有人都知道他喝多了、包括她温医生也知道可能见不到陈平的晚上?
“因为……我怕他明天就走了。”温医生呢喃道。
她想起今天下午收到的消息。
镇天宗的人来观战了,雅阁的帘子都挑开了。
镇天宗的人对陈平说了三个字儿。
温大夫在矿场里待了这么多年,她知道被镇天宗看上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陈平可能很快就会离开落星宗,去锁仙台,去做他一直以来要做的事。
而极有可能,以后他们不会再见面!
她又等了一阵。
大殿方向隐约传来一阵散席的喧哗声,有人在高声说笑,有人歪歪扭扭地走出来靠在柱子上醒酒。
陈平肯定快回来了,可她忽然觉得今晚不是个好时机。
他累了一整天,又喝了酒,她杵在这儿等他,反而让他为难。
况且她要说什么呢?
说陈平我想你了?
说你别走?
“不!”
温医生摇头,“我有什么资格?”
算了。
还是别见了。
让他好好休息。
她站起来,拍了拍白袍上的灰。
膝盖上的凝血藤被她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叶子上沾了几滴夜露,在月光下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她把布包放在殿门口的台阶上,压好边角,然后弯腰去提油灯。
就在她刚离开。
陈平在两个弟子的搀扶下摇摇晃晃的走了回来。
“不用你们扶,我可以。”陈平摆手,示意两个弟子走开,旋即他快步来到了殿门跟前。
陈平停下,抬头有点恍惚!
神色复杂,感慨!
当初已经上了斩台的他,现在不但有了落脚的地儿,还有了自己的宫寝!
要知道,他从未住过如此奢华的地儿!
与之同时, 他余光扫到了台阶上的东西。
“嗯?”
陈平皱眉,上前拿起来。
瞬间,陈平面色一变。
此刻,温医生刚走出去不到半里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谁?”
温大夫停下脚步,心跳忽然漏了半拍。她警惕的转过头,掌心向上,一道灵气隐隐浮现!
她以为会跟上次一样,会遭遇危险。
只是一转头,她登时愣住了!
陈平站在身后不远处,手里举着一根刚从殿门口拔下来的火把,衣领还没翻好,跑得有些气喘。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不是醉意,是一种很清醒的急切。
“陈平,你怎么来了?”温医生惊讶。
“既然来了 ,怎么走了?”陈平上前。
“我……”
温大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殿外排练了半个时辰的所有措辞。
在这一瞬间全都说不出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抬起头,“我以为你今晚不会回来了。”
“大殿那边被门主拉住脱不了身,刚散席,我一回平峰殿就看到台阶上的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凝血藤的叶片从布包边缘露出来,“这是第一茬的凝血藤吧?品相最好的,你给我留着。新丹药你也试过了,加了半味灵草,药效翻了三成。你连夜跑来,就是为了送这些给我?”
“对。”
她低下头,“就是送药。没什么别的事。”
“没什么别的事,你在台阶上坐半个时辰?”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等了半个时辰?”
陈平指了指她脚边的油灯。
灯芯已经烧掉了一大截,灯油只剩一层底。
她张了张嘴语塞。
只好抿住嘴唇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温大夫,”
陈平将火把怼在路边的石缝里,“你说等我忙完了,你有话跟我说。我忙完了。”
“太晚了,”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你明天还要……”
“温大夫。”
他又叫了她一声。
“我……”温医生也看着陈平。
四目相触。
她瞬间想到了那天晚上在山道上,她与陈平就是这样。
然后两个人在山道里边发生了关系。
现在依然是这样。
“怎么,我们的关系已经够亲近的,有啥话不能说?”陈平皱眉。
闻言,温医生更是俏脸绯红。
她明白陈平说的亲近是什么意思。
“好,那……那我就直接说了。”温医生深呼吸一口气,“陈平,我不想让你走。”
“就这个?”陈平一懵。
“对,就这一句话,我知道我拦不住你。”
温医生苦笑一声,“你迟早要去锁仙台,我知道你做了这么多事就是为了去找她,我不拦你,我也不会拦你。我只是想在明天之前跟你说,你走归走,但你要记得回来。我这里还有好多药材等你回来看,凝血藤已经长到可以收割了,新的药膏配方我还没试完,你答应过要帮我改的。你欠我的。”
陈平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温大夫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把脸埋在他怀里。
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