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特使。”
门主站起身,亲自走到孙特使面前,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刚才叶子牌是老夫判断失误,没让你上场。轮盘这一场,你上,你的轮盘在弟子们中间最稳,碧水阁这一场必然换人,薛衍不会三场全包。拿下这一场,我们还有机会。”
孙特使转头看了陈平一眼。
陈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那副旧叶子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他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
孙特使点了点头,整了整衣领,大步朝赌桌走去。
碧水阁果然没有派薛衍上场。
轮盘不是他的强项,柳长老还没有疯狂到让一个专业不对口的高手去送死。
他们派出的是轮盘组首席弟子。
一个圆脸微胖的年轻人,笑眯眯的看起来人畜无害,但走到轮盘前站定时手腕一翻,袖子下的肌肉线条极其分明。
常年练轮盘练出来的标志。
前两局双方各赢一局,比分胶着。
落星宗的席位上重新燃起了希望,几个弟子开始小声喊着孙特使的名字。
但陈平没有跟着喊。
他看到孙特使在第二局结束时甩了一下右手、
手指微痉挛的动作,极其细微,别人没看出来,但被陈平捕捉到了。
“不好。”陈平呢喃。
第三局,孙特使选定了红色区域,圆脸弟子选了黑色。
轮盘在灵力催动下高速旋转,银色小球在盘面上弹跳翻滚,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全场数百人的目光都追着那颗小球,落星宗席位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小球渐渐减速。
在红色和黑色的分界线上弹了一下、两下。
最后滚进了黑色七号槽。
碧水阁的弟子们爆出了比叶子牌获胜时更响亮的欢呼。
柳长老仰头笑了一声,折扇啪地合上:“看来落星宗的运气用完了,也是,靠一个下界杂役撑起来的赌术场,能撑到现在已经算奇迹了。”
他身后几个长老也跟着笑起来,有人附和,“柳长老说得对”,
孙特使从赌桌前站起来,神色崩溃的走到陈平跟前,将那副旧牌双手奉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但又没说出来。
“陈教习,我……”
“行了。”陈平摆手,“歇会儿吧。”
“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孙特使声音颤抖。
他一个在刑律堂干了十几年的老油条,在这种场合下被人干净利落地赢走,比被人捅一刀还难受。
落星宗的席位上彻底安静了。
从首场全胜到连败两场,从眼看就能翻身到被逼到淘汰边缘,这种大起大落让所有人都不敢出声了。
编号十九把脸埋在手心里,阿青和阿越并肩坐在最后排,两个人的肩膀都塌着。
门主坐在主位上,须发皆白的脸上紧绷,手指攥着扇骨的力道极大。
扇骨发出了细微的嘎吱声,同时他下意识的看向陈平。
眼神不再坚定。
而是惭愧。
羞愧难耐。
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错了。
陈平的建议才是对的。
可……
晚了。
他很想起身去找陈平,可作为落星宗的老大,他有点拉不下面子。
而就在这时。
陈平站起来,走到门主面前。
“陈教习。”
门主终于开口,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放下了身段之后的诚恳,“是我错了,你当初让孙特使上叶子牌是对的,我一时糊涂没听你的,把阿越推上去,又把孙特使的出场时机耽误了,这两场失利的责任在我,不在弟子们,更不在你。”
他站起身来,对陈平拱手行了一礼,
腰弯的幅度不大。
但对于一个二流宗门的门主来说已经极为罕见。
周围几个长老纷纷起身想要扶他,被他抬手制止了。
“陈教习,你可还有办法?”门主问道。
陈平不语,而是微微沉吟,看向台上主持,“按赛制,三场之后若总积分持平,设加赛一场,加赛项目由双方抽签决定,落星宗目前一胜两负,碧水阁两胜一负,总积分碧水阁领先。但赛制规定,先输两场者有权提出加赛申请,我们可申请加赛?”
主持抬手示意稍等,然后走向了旁边的数位评委跟前。
现场安静。
须臾,主持朗声道:“按照规矩,是可以。”
陈平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将袖子卷到了手肘。
他看向门主,然后伸手从孙特使手里拿回那副旧叶子牌。
“落星宗申请加赛。”门主情绪微微激动,他明白陈平的意思,“加赛由陈平亲自上场。”
全场再次哗然。
教习亲自下场,这在论道大会的赌术场上极为罕见,每一次都意味着破釜沉舟。
赢了,流芳百世。
输了,身败名裂。
各宗门的代表们纷纷站起身来,有人伸长脖子往落星宗的席位张望,有人低声议论着陈平这个名字。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们还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现在他们知道了。
“加赛项目抽签。”
主持老者将手伸入签筒,抽出一支竹签,看了一眼,朗声宣布,“叶子牌。落星宗陈平,对碧水阁薛衍。”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随即闹哄。
现场议论纷纷。
薛衍的名字,和陈平的名字同时出现在加赛名单上。
这两个人的对决,简直是论道大会赌术场能排出的最戏剧性的阵容。
一边是十年前的东域赌王,连胜九十九场的传奇人物。
一边是刚从矿场里爬出来的下界黑户,一个月前还在刑台上等着被砍。
这两个人如今坐在同一张赌桌上。
最高处那几间雅阁的帘幕终于不再纹丝不动。
正中间那间雅阁的帘子被人从里面缓缓挑开了缝。
两道极淡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从缝隙中透出来,落在赌桌两侧的两个人身上。
薛衍在碧水阁弟子的簇拥下缓缓起身,一路走上赌桌时周围的碧水阁弟子都在为他呐喊助威。
他的步伐从容不迫,甚至还停下来整了整袖口。
落座之后,他看了陈平一眼,嘴角挂着和之前看阿越时如出一辙的冷笑。
“我听说过你。”
薛衍开口了,“在东域的时候就有人跟我提过,说下界出了个赌术天才,连仙官都输给他过。我原本以为是夸张。”
他顿了一下,“不过叶子牌和骰子不一样,骰子靠手,叶子牌靠心,你一个下界上来的,在上界连一个月都还没待满,你觉得自己能看懂上界的牌路?”
陈平在他对面坐下来。
将袖中那副旧叶子牌取出来放在桌上。
他没有理会薛衍的话,只是偏过头看向主持老者:“一副牌,三十二张,不换牌,不切牌,从头打到尾,谁先赢满五局,谁胜。”
主持老者微微挑眉,转头看向薛衍。
薛衍嘴角的笑意更浓了,点了点头:“有意思,那就照你说的来,待会儿我会让你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