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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良乡营

    制度的初衷都是好的,但时间一长,自然也能被人钻空子。

    初期它能依靠清晰的设计建立稳固的军队体系;

    但百余年过去,到了如今景盛朝,因无法抵御土地兼并和权力寻租的内生性腐败已经全面崩塌。

    据贾璟所知,卫所制崩溃最主要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屯田被侵占。

    顺天府军屯田地如今已经成为了神京城中的权贵与军官眼中的“肥肉”,军官侵占军田的现象极为普遍。

    更严重的是,皇亲国戚、勋贵大臣也公然参与瓜分,强占大量土地变为自家的庄田,军户也成了各个武勋家的佃户。

    军户本是卫所制的基石,但伴随屯田被占与沉重劳役,他们的生存空间被彻底挤压。

    军官视军户为奴仆,贪污粮饷、肆意压榨。

    军户们不仅要给侵占他们田地的军官们打工,还要缴纳沉重的租额。

    拼死拼活一年下来甚至难以糊口,以至于出现了很多“卖妻鬻儿”的惨剧。

    到如今景盛年间,据兵部记载,全国卫所的平均逃军比例已高达70%至80%,此时的卫所制度已名存实亡。

    贾璟观察了一番田地的耕种情况后,便带着众人策马奔驰,来到了良乡营前,这是他今天选择探访的目的地!

    良乡营的寨墙是土夯的,年头久了,好几处已经塌了半截,缺口处用荆棘和树枝胡乱堵着。

    寨门洞开着,门板斜吊在一侧,上头“兴州中屯卫”几个字油漆剥落,只剩下浅浅的刻痕。

    贾璟在寨门前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兵,整了整衣冠,往里走。

    寨子里安静得不太正常,鸡不叫,狗不吠。

    只有偶尔从哪间破屋里传出几声零星的孩子哭,显示村寨里还有为数不多的活人。

    路是土的,坑坑洼洼,昨晚下过一场小雨,积水还没干透,混着烂草和牲口粪,发出酸臭的气味。

    贾环捂着鼻子,脸皱成一团,对着贾琮、贾兰小声嘟囔道:

    “我今儿个穿的可是三姐姐给做的新鞋子,若是回去挨骂了,你们可得帮我解释。”

    贾琮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可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闭嘴”。

    贾兰走在最后面,低着头,看着脚下那些被踩烂了的草鞋印和身周破败的景象,神色有些复杂。

    众人在一间半塌的土坯房前停下。

    房子门框是歪了,门板也不知去向,用一块破布帘子挡着。

    帘子上全是补丁,补丁摞补丁,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帘子后面传来一个老人沙哑的声音,和几声孩子的嬉闹声。

    玄武看了贾璟一眼,掀开帘子。一股霉味混合着各种脏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只有门洞里漏进来的一线光。

    灶台塌了半边,锅里煮着野菜,汤水清得能照见人影。

    墙角堆着一堆烂棉絮,棉絮上坐着一个老太太,瘦得像一把干柴。

    脸上的皮贴着骨头,两个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睛盯着门口,眼里没什么神采。

    她的身边围着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大的女孩子不过九、十岁的样子,小的还抱在怀里。

    三个孩子都很瘦弱脏乱,胳膊细得像麻秆,肚子鼓鼓的,头发枯黄,全是泥垢。

    小的那个正吮着手指,吸得吧唧吧唧响,可那手指瘦得像鸡爪,骨节突出,指甲里全是黑泥。

    老太太看见门口忽然站着几个人,神色有些紧张,下意识把孩子们往身后拢了拢,声音发紧问道:

    “你们……你们是谁?”

    贾璟站在门口没进去,笑了笑,声音和缓的温声道:

    “老人家别紧张,我们是路过的,想借口水喝。”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几息,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扫了几个来回,见他神情温和,又看了看贾兰几个少年,略松了口气。

    她松开怀里那个小的,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灶台边,

    拿起一个缺了口的陶碗,从锅里舀了一碗水,水是浑的,还带着几片野菜叶子。

    她端着碗走回来,手微微有些抖,水洒了一路。

    贾璟接过碗,目光从老太太的脸上移到孩子们的脸上,又移到灶台上的锅里,接着问道:

    “老人家,家里就您一个人带着孩子们?这里不是良乡卫所兵驻地,怎么没看到几个人?”

    老太太没有理会他的问话,显然心里还有着几分防备。

    贾璟给玄武使了个眼色,玄武会意,从身后亲兵处接过一袋粮,放在门口处,道:

    “老人家,我家公子想问些话,这是给你的答谢!”

    对于这些贫苦人家,直接给粮食好过给银钱,也防止被人惦记上。

    老太太见到这么多粮食,神色有些激动,沙哑着嗓音苍声道:

    “这位爷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家里如今就剩下我们几个老的老,小的小。”

    “这里是良乡营,以前叫做兴州中屯卫,后来被成祖爷调到了这里。”

    “寨子里本来有不少人,这些年陆陆续续的都逃走谋生去了!我家因为他爹和他爷都死了,想逃也逃不了!”

    老太太给贾璟解答了之前的两个问题。

    贾璟凝了凝眉,轻声问道:

    “他爹和他爷都是军户吗?”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贾璟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哀痛,叹了口气道:

    “军户,我家世代都是良乡营的军户。太祖爷那时候传下来的户头,到他爹这一辈是第五代。”

    她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

    “太祖爷和成祖爷在的时候,军户是享福的。给地,给种子,给农具,不打差,不科派。”

    “他爹常说,他爷爷的爷爷,从江南迁过来的时候,朝廷给分了四十亩地。”

    “一家老小,靠着那四十亩地,吃饱穿暖,还有余粮卖给朝廷……”

    老太太神情有些感伤,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上的粗布已经磨得稀薄,还有几个显眼的破洞。

    “后来卫所空额多,上头说我们种的田是‘余田’,要收回去。”

    “可那田是我们祖祖辈辈种下来的,怎么就成了‘余田’?”

    她喘了口气,声音更哑了,话也越来越多:

    “再后来,京里缮国公府上的人来了,说这地是国公爷的庄子外围,要连成一片。”

    “他们量了地,打了桩,说给我们留五亩口粮田,其余的都要收走。”

    “他爹不服,去卫所讨说法,被打了三十军棍,回来趴了半个月,吃药花了不少钱,腰伤还一直没好。”

    “第二年辽东那边打仗,卫所抽调壮丁,他爹带着伤去了,再也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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