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诗的精妙处,不仅在于“颂圣”本身,更在于它将宏大的政治主题,以如此自然、美好的田园画卷展现出来。
贾府上下女眷中,只有她冷静的看透了皇家省亲“皇恩浩荡”下的政治底色。
她的诗因此能直击元春内心最渴望的愿景,其本质是黛玉一次精准的“政治表态”,是她对权力话语体系的深刻理解和娴熟运用。
且她自己本可以借此机会“大展奇才”,技压群芳。
但她最终选择消弭锋芒,帮宝玉代做此诗,将贾府的脸面和宝玉的前途置于个人荣辱之上。
可称得上知进退、顾大局、有品性,展现了极理智、有分寸的自我约束。
而这些,也是贾璟选择让黛玉看《陆宣公奏议》,培养她观政能力的原因。
黛玉再次听到贾璟的称赞之言,玉容怔了下,点漆明眸中波光荡漾,轻声道:
“三哥哥过誉了!我对这些仕途政论其实也还只是半通不通。”
“如论见识和才学,三妹妹和……宝姐姐才是巾帼不让须眉呢!”
“尤其是宝姐姐,现在每天在家博览群书,见识愈发了不得了,三哥哥有空或也可以考她一考!”
最后还是没忍住,酸溜溜了一句。
贾璟剑眉微微一蹙,清冷的目光落在黛玉脸上,对其时不时的小性子倒是生出几分有趣,清声道:
“薛妹妹确实博学宏览、稳重圆融、人情练达、见微知著。”
“但林妹妹灵气天成、自然本真、不媚不俗、洞见深远,也是丝毫不弱于任何人的!”
在贾璟心中,宝钗务实通透、懂事能干、周全细致,更多是向着管家之才的贤内助培养的……
黛玉娇躯一颤,手捏了捏袖中的帕子,既夸着宝丫头,又夸着她是什么意思?
还有这不弱于任何人又是什么意思?
三哥哥说话,总是这般似有若无……
贾璟却没有再继续多聊这个话题的兴趣,站起身,看了看天色道:
“下午还有不少事要处理,就不多待了!”
“妹妹有空可以随时来东府找我,还有别忘了去拿狮猫和猧子。”
说着,拿着书信就准备离开。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神色中有些不舍之意。
这好不容易来自己房里一趟,还是独属于两人之间的美好时光,无奈时间过的太快了,还没说一会,又要走了!
黛玉粉唇抿了抿,想了想,忽而轻声道:
“三哥哥等等!我在家闲暇时绣了几个荷包,给了老太太、小角儿各一个。”
“正好也给三哥哥绣了一个,针线粗笨,三哥哥若不嫌弃,可以配在腰间,装一些细碎物品。”
说着,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解释:
“我收了三哥哥那么多东西,还让三哥哥耗费人情请来名医诊治,多番费心,也该尽点心意!”
黛玉耳根微红,手中的帕子绞了又绞,星眸微微垂着,眼神有些不敢直视面前的青年。
尽管给自己找了多个理由,但是当面送荷包这种私密物品,还是让她有些羞怯!
贾璟若有所思地转过身,看了黛玉一眼。
只见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垂着眼帘,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扇了两下翅膀。
轻笑了一下,想了想,贾璟温声道:
“妹妹蕙质兰心,想来绣工不错。”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度,“在哪呢?”
黛玉见贾璟神色未变,面色和缓了些,转过身,对着一旁的紫鹃道:
“快去将给三哥哥绣的荷包拿来!”
紫鹃此时脸上的笑意已经有些藏不住,甜甜的应了一声。
快步走到房中的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月白色素缎的荷包,上头绣着一枝青竹,竹枝细细的,竹叶疏疏的,没有多余的纹样,干净得像一幅留白很多的水墨。
荷包的边角收得极齐整,穗子是浅碧色的,用的是同心结的编法。
紫鹃双手捧着送到黛玉手边,这次她没有留在房中,而是悄悄地退了出去。
黛玉眉眼低垂的将荷包递给贾璟,指尖相碰间,心湖中不由荡起圈圈涟漪。
“三哥哥,看看可还能入眼?”
贾璟接过荷包,打量了一番,月白色素缎,青竹绣纹,针脚细密匀整,每一针都扎得稳稳当当。
他又把荷包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确认没有“蘅芷”一类的字,只有一道极细的收边,收得不露痕迹。
贾璟心中有些愕然,荷包在这个时代男女之间赠送是有些别样意味的。
虽说不常作为定情信物,但亲手女红制作之物多少带些朦胧心意。
就像原著中黛玉赠宝玉荷包,本身就是含蓄的定情行为。
此事在脂砚斋的批语中,也被总结为“为剪荷包绾两意”。
不过,刚刚黛玉又说贾母和小角儿也有,还说是答谢行为,
那这送荷包举动背后的意味就有些若有若无,含糊不清了!
完全不同于宝钗昨晚的直接表明心意……
不过,
这或许就是宝钗和黛玉性情之间的不同之处。
宝钗昨晚能直接表明心意,不是她性格奔放,更多的是理智思考后的主动选择。
她的出身决定了她没有犹豫含蓄的空间,且她的行为是获得薛姨妈支持的,算是有着父母之命的背书。
而黛玉性格敏感、寄人篱下、无人可恃,她就算有意也是不好直接表示出来的。
顶多只能试探、暗示,否则不仅怕被拒绝,还怕被看轻品格。
想明了这一点,贾璟轻笑着打趣道:
“这荷包,府上诸姐妹兄弟中,其他人都没有,林妹妹就单给了我一个人吗?”
贾母和小角儿,一老一幼,自然不作数。
贾璟此话一方面是暗暗在进一步确定黛玉的心意,另一方面则是以黛玉的口吻来给她缓解有些慌乱和紧张情绪。
黛玉闻听此言,娇躯微震,玉容顿了顿,抬眸看向贾璟,断断续续道:
“或许……没有吧!”
要是府上人手一个,那就真的只是答谢之礼,连含蓄的暗示用意都没有了!
且荷包是那么好做的吗?就这一个都花了她好几天的时间呢!
贾璟心里大概有数了,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
“妹妹这荷包做的很好,很合我的心意!费心了!”
旋即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房间,向着东府而去。
黛玉站在房中,看着贾璟的背影逐渐远去,听着院门开了又关上,方才心绪不定的收回目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方才碰到他的那一点凉意,还留在指尖上,怎么也散不掉。
很合心意?这又是什么意思?
良久,她心里暗暗的叹了一口气,神情中带着几分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