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的沪上,春风是软的,醉得人骨头都发酥。
司菲尔路39号独栋公寓,巷弄里连半点人声都无,只有昏黄的路灯在墙面上投下斑驳的影,静得能听见晚风擦过窗棂的轻响。
陈青提着一只裹着厚棉套的保温瓦罐,站在公寓门前,抬手叩了叩木门。
门轴轻响,缓缓拉开。
开门的人果然是李宁玉。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居家衣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眉眼间带着几分深夜被惊扰的清冷疏离,目光落在陈青身上时,语气平淡无波:“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陈青扬了扬手里的瓦罐,语气自然,带着几分熟稔的暖意:“给你带了宵夜和生活用品,老正兴的佛跳墙,刚煨好的,趁热吃。”
李宁玉垂眸看了眼那瓦罐,轻声道:“谢谢。”
陈青顺势往前半步,笑着问:“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李宁玉微蹙眉头,语气里多了几分顾虑:“这么晚了……孤男寡女,邻居看到了不太好吧。”
“这是独栋公寓,前后都没邻居,哪有人会看见。”陈青语气诚恳,“我就说两句话,说完就走。”
李宁玉沉默了片刻,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迟疑,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示意他进来。
陈青迈步走入屋内,随手带上了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柔和,衬得室内多了几分静谧。
他将佛跳墙放在茶几上,顺手从酒柜拿起一瓶白兰地,转头看向李宁玉:“喝酒吗?”
“我从不喝酒,对脑子不好。”李宁玉打瓦罐的盖子,浓香四溢。
陈青点点头,又把白兰地放回去:“黄雀已经处理掉了,你暂时安全了,你哥进了启明女校当了英语老师,我看这份工作挺适合他,说不定还能给你带回来一个嫂子。”
李宁玉拿起汤匙的手顿了顿:“嗯,为什么说暂时。”
“黄雀是老鬼的联络人。”陈青的声音沉了下来,“龙川肥原再傻,如今也该知道老鬼的存在了。老汉从杭州来上海的时间,和你们五人从杭州启程的时间基本吻合,他少加推算,就一定能想到,老鬼就在你们五人之中。”
李宁玉指尖微紧,面色依旧平静:“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我也猜不透他的心思。”陈青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担忧,“我只能提醒你千万小心。实在不行,你辞职吧,立刻离开上海,去香港,去美国都可以,我都能给你安排妥当。”
李宁玉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不走,我有我的使命。”
“什么狗屁使命!”陈青语气里带着急躁与心疼,“有你的命重要吗?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中国这么多人,不缺你一个!”
李宁玉握着汤匙的手猛地一顿,刚舀起一口佛跳墙的汤匙悬在半空,动作僵住。
陈青见状,心头一紧,方才的戾气瞬间消散,声音缓缓软了下来,满是愧疚:“对不起,我只是……太担心你了。龙川肥原心狠手辣,行事诡谲,不好对付。”
李宁玉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又说了一句:“谢谢。”随即重新拿起汤匙,慢慢将佛跳墙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陈青坐在一旁,安静地等着她吃完。他才再度开口:“你知道吗,龙川肥原的真正目的,是裘庄宝藏。他会把你们五人全部送进裘庄,一点点扒开你们所有人的秘密,最后,再把你们全都杀死在裘庄。你们五个人,没有人能活着离开。”
李宁玉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那也是我们的宿命。”
“你怎么这么固执!”陈青又急又气,忍不住低吼。
李宁玉转过头,目光清冷地看着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青看着她淡漠的眉眼,带着几分无奈,脱口而出:“我……心疼你。”
话音落下,客厅里陷入死寂。
李宁玉的手猛地一颤。
她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震惊、错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声音微微发紧:“你凭什么心疼我,你了解我吗?”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在深夜里轻轻起伏。
陈青的眼神变得郑重:“你问我了解你吗,我自然是了解的。”
“你生在湖南乡下一户开明地主人家,是旧式大宅里养出的女儿,锦衣玉食,家里算得殷实,父亲不算顽固,肯让儿女读书,只是那点开明,终究脱不了旧时代的框,儿女的路,早被门第与规矩画好了方圆。
她的哥哥,是家里的逆子,心在外面的世界,为着理想,敢与家族决裂。你的一点星火,便是从哥哥那里沾来的,不是轰轰烈烈,是暗夜里一点冷光,慢慢烧进骨里。
可命数待你不算宽厚。年少时由父母做主,嫁过一回,不过是乡绅联姻的摆设。拜堂成礼,丈夫便用婚戒换了船票,放你远走德国。
你是天生的破译天才,算得清密电,算不清人心。
后来又嫁过一次,丈夫是东北军的人,也是引你入红党的人。理想是你们的红绳,也是他们的索命绳。那男人是滚烫的理想主义者,心里装着天下,独独装不下你,很快你丈夫死了,聚散匆匆,生死两隔,只留她一个人,守着未凉的誓言,走上了革命的道路。
你还曾有过一个孩子,没留住,几个月便早早夭折。从此世间再无牵挂,你只能寄情于数字和密码的世界中。
旁人看你,是冷玉,是机器,是无懈可击的李处长。
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是从旧家走出、从婚姻里逃出、从丧子之痛里爬起的女人。家没有了,依靠没有了,连温情都成了奢侈品。你把所有软处都藏起来,裹上理性的壳,做潜伏在狼窝里的老鬼。
你的一生,是不断失去的一生:
失了家,失了依靠,失了爱人,失了孩子。
所以你才那样淡,那样硬,那样不肯低头。
你不是无情,是早已无家可归,唯有信仰可归。”
一番话戳中了李宁玉内心最柔软处,她怎么也想不到,面前这个看似花花公子的男人,会这么懂她。
陈青微微一笑,四分之一柱香之后,面前这个女人就会彻底爱上他。
他从口袋拿出一个戒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粉钻戒指。
“上海滩最大的一颗钻石,我买了下来。”
李宁玉被钻戒的光芒摄走了心魂,颤巍巍伸出手。
“这现在不一样了,你有了我,那天你问我的话,现在我已经有答案了,宁玉,嫁给我。”
“嗯!”李宁玉轻轻嗯了一声,忽然她神色一黯,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陈青。
“对不起,我不能嫁给你。”
“为什么?”
“我已经不能生孩子了,我配不上你。”
陈青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扳回来,把戒指帮她戴上。
“我已经帮你治好了,你以为我这神医是浪得虚名吗?”
“真的?”李宁玉声音颤抖,眼中含着泪花,喜极而泣。
“自然是真的,我们去验牌!”陈青帮她戴好钻戒,低头噙住她的唇,良久,一把抱起她,走向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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