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芝白反手将门阖紧,抵着门板侧耳凝神片刻,确认门外那两道脚步声彻底远去,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快步折回桌前,指尖捻起那封刚从门卫室拿来的信封,先小心拆开封口,从中抽出两张簇新的千元法币,随手搁在一旁。
随即取过桌角的碘伏小瓶,又将信封重新展平,蘸取碘伏的棉签极轻、极缓地在信封内侧反复涂抹。
淡褐色的药汁慢慢晕开,一行字迹渐渐浮现在纸面上:
紧急任务:晚上七点,持一本徐志摩诗集,前往南阳路春雅茶馆与老鬼接头。接头暗号:他问:你也喜欢徐志摩吗?你答:“不,徐志摩是个渣男,我爱林徽因。”
宋芝白盯着字迹默记三遍,确认一字不差,并未按惯例将密信焚毁,只是把信封揉成紧实的纸团,随手丢进脚边的铁皮垃圾桶。
他抬眼瞥了瞥墙上的挂钟,拎起垃圾桶的提手,缓步朝着学校后门附近的公共垃圾站走去。
将垃圾袋连带纸团一股脑倾倒入垃圾堆中,纸团混在杂乱的废弃物里,并不起眼。
宋芝白神色如常,转身离开。
不过短短几分钟,学校后门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辆破旧的垃圾车嘎吱嘎吱驶了进来,稳稳停在垃圾站前。
头戴黑毡帽的收垃圾男人跳下车,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拿起铁耙看似随意地扒拉着垃圾堆,指尖却精准地探到那个揉皱的信封,飞快揣进怀中。
左右看了看没有人,他将垃圾尽数铲上车,拉着垃圾车缓缓远去,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半小时后,那枚被揉得皱巴巴的信封,几经辗转,最终落在了龙川肥源的办公桌上。
日式办公间内焚着冷冽的线香,龙川肥源狭长的眼眸骤然眯起,眼底翻涌着阴鸷的笑意:“老鬼,终于要露面了。”
话音落,他按下桌角的呼叫铃。
新任行动队队长黑泽川推门而入,身姿笔挺地立正行礼:“龙川课长!”
龙川肥源将信封推至桌沿:“即刻带人,前往春雅茶社周边,全方位秘密布控,不得打草惊蛇。”
他站起身,周身散发出森然的压迫感:“这一次,我要亲自坐镇,亲眼看看,这个老鬼,到底是何方神圣。”
……………
下午六点,启明女校的放学钟声悠悠消散,教职工们三三两两走出校门。
宋芝白夹着黑色皮质公文包,微微垂着头,步履平缓地朝外走。
身后传来自行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潘汉卿推着车快步追上,笑着搭话:“宋老师,出去啊?”
“嗯,有点事。”宋芝白脚步未停,语气平淡。
“正好我要去置办些生活用品,不如一同前往?”
“不了,我还有要事。”宋芝白婉拒。
“那晚上见!”
“嗯。”
简单应答后,潘汉卿跨上自行车,车铃叮铃一响,便驶远了。
宋芝白拐进学校旁的临街书店,片刻后拿着一本崭新的徐志摩诗集走出,随手塞进公文包,便朝着春雅茶馆缓步而去。
茶馆内客人寥寥,几张散桌旁坐着看似悠闲品茶的客人,眼神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进门的人,都是特高课伪装的特务。
茶馆两头的街口,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内里藏着荷枪实弹的特高课特工。
对面茶楼的三楼,一扇窗帘只拉开一道细缝,龙川肥源举着望远镜,将茶馆内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宋芝白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抬手要了一壶碧螺春。
沸水冲沏,茶叶缓缓舒展,他却无心品茗,只是将那本徐志摩诗集轻轻放在桌角,静静等待着接头人的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暮色沉落,街灯亮起,七点、八点、九点,直至夜里十点,茶馆伙计开始收拾桌椅,准备打烊,约定的接头人始终没有露面。
对面楼里,龙川肥源攥着望远镜的手青筋暴起,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满是恼怒:“老鬼不会来了,传令下去,撤了把吧!”
黑泽川躬身,低声询问:“课长,可是我们的布控露出了破绽?”
“不是破绽。这是红党对他的试探,很可惜,他没通过,这个棋子,已经彻底没用了。”龙川肥源叹了口气,“是我太心急,打草惊蛇了。”
“课长,既然黄雀已经暴露了,要不要通知他撤离。”
龙川肥源冷笑一声:“撤离?这种没用的弃子,留着干什么,红党会除掉他,这样也好,可以让红党麻痹大意,准备一下,我们动身去杭州。”
明暗哨陆续撤离,茶馆里的特务也悄然散去。
宋芝白看着桌角的诗集,眼底掠过一丝无奈,默默将书收回包中,结了茶钱,起身走进沉沉夜色里。
夜色昏沉,巷弄里的路灯忽明忽暗,宋芝白刚走到学校附近的僻静小巷,身后忽然响起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他骤然回头,只见新来的周星星老师骑着车停在身后,笑容温和:“宋老师,这么巧。”
“是啊,好巧。”宋芝白强压下心头的异样,应声答道。
“天色晚了,我送你一程吧?”
宋芝白并没有听明白他话里的深意,随口答道:“离学校不远了,不必麻烦。”
周星星的目光落在他包边露出的诗集封面上,忽然开口:“宋老师,你也喜欢徐志摩啊?”
宋芝白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这是接头暗号!难道他就是老鬼?还是他只是凑巧问了一句。
他不敢贸然说出切口,仓促应道:“是啊,随便看看。”
可下一秒,周星星的笑容彻底消失,声音冰冷:“不,你答错了。你应该说:徐志摩是个渣男,我爱林徽因。”
精准的暗号,彻底戳破了伪装!
宋芝白心头巨震,转身就往巷外跑。
周星星眼疾手快,猛地抓起自行车,狠狠朝着宋芝白的后背砸去!金属车架重重撞在身上,宋芝白踉跄着往前扑,周星星已然欺身上前,一记手刀狠狠劈在他的后颈。
眼前一黑,宋芝白软软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